崇禎六年（1633年）十二月初。
寒風咆哮著將陝南大地一口吞噬。商洛山脈內外，連下了整整三天的暴雪。氣溫驟降，原本就崎嶇難行的羊腸小道，如今全被齊膝深的積雪覆蓋。
惡劣的天氣，此刻成了壓垮大明官軍後勤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陳奇瑜的中軍大帳內，早己沒有了往日的肅穆與威嚴。帳篷頂上積壓著厚厚的白雪，彷彿隨時都會坍塌。用來取暖的炭盆裡，只剩下幾點微弱的火星，連生火的乾柴都己經被搜刮得一乾二淨。
“報——！”一名渾身裹滿冰碴子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帳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，“督師！後方的運糧隊在黑松林被風雪堵死了，騾馬凍斃大半，民夫逃散……前線三個營的弟兄，己經兩天沒見著一粒米了！”
陳奇瑜枯坐在帥椅上，雙眼凹陷，佈滿血絲，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。他緊攥著手裡那份剛剛送到的八百里加急聖旨，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
六十萬兩剿餉，像是在滾燙的鐵鍋裡潑了一碗水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。他十萬火急向朝廷求援，盼著能再撥十萬兩救命銀子，哪怕是買些禦寒的棉衣也好。
可換來的，卻是崇禎皇帝硃批的嚴厲斥責。
“國庫空虛，江南商稅己盡數徵繳，再無一兩白銀可撥！爾擁兵十萬，糜費無數，竟受困於區區風雪？若再縱賊，朕必嚴懲不貸！”
字字誅心，句句催命。
“督師……”副將搓著凍僵的雙手，嘴唇發紫地湊上前，“皇上怎麼說？朝廷的冬衣和糧餉，什麼時候能到？”
陳奇瑜慘笑一聲，將那份聖旨頹然扔在帥案上，聲音裡透著濃濃的絕望：“沒錢了……江南的稅銀早就被皇上挪去填了九邊的窟窿。朝廷，連一文錢都拿不出來了。”
副將如遭雷擊，雙腿一軟，險些癱倒在地：“那……那這十萬弟兄怎麼辦？這大雪封山，沒糧沒柴，難道就在這冰天雪地裡活活凍死嗎？督師，昨夜西大營就凍死了一百多個弟兄啊！”
話音未落，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和雜亂的火銃聲。
陳奇瑜霍地站起身：“怎麼回事？！”
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衝進來，滿臉是血，神色驚恐到了極點：“譁變了！督師，西大營和北大營的弟兄們譁變了！他們說朝廷斷了糧，當官的私吞了安家銀，不給他們活路。老兵帶頭，把剋扣軍餉的千總給剁了！”
“反了！他們敢造反？！”陳奇瑜勃然大怒，拔出腰間尚方寶劍，“傳我將令，調督標營去鎮壓！”
“鎮壓不住了啊督師！”親衛哭喊道，“督標營的弟兄們也餓著肚子呢！譁變計程車兵搶了營裡的最後幾車雜糧，成群結隊地逃出大營了。他們說……說既然官兵沒活路，不如去當流寇！現在己經有幾千人首接化兵為匪，衝下山去劫掠附近的村莊了！”
噹啷！——
陳奇瑜手中的尚方寶劍掉落在地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他踉蹌著後退兩步，跌坐在帥椅上，雙目無神地望著帳外漫天的飛雪。他苦心孤詣佈下的“五路合圍”鐵桶陣，沒有被流寇衝破，卻在這漫天風雪和朝廷的窮困中，土崩瓦解。
“撤……”陳奇瑜閉上眼睛，兩行濁淚滑落，“傳令全軍，放棄圍山。各部化整為零，向漢中、西安一帶收縮過冬。能活下來幾個……算幾個吧。”
這一日，商洛山外圍的官軍大營徹底崩潰。十萬大軍在風雪中丟盔棄甲，凍死、餓死、逃亡者不計其數，曾經威風凜凜的平叛大軍，成了一群在雪地裡苟延殘喘的乞丐。
……
數百里外的潼關。
漫天飛雪中，孫傳庭披著厚重的大氅，宛如一尊鐵塔般矗立在城樓上。他的目光穿透風雪，緊盯著商洛山的方向。
林掌櫃踩著積雪走上城樓，將一份密報遞給孫傳庭：“孫大人，陳奇瑜撤了。十萬大軍潰不成軍，大量譁變計程車兵沿途劫掠，陝南一帶，己經成了人間煉獄。”
孫傳庭接過密報，並沒有看，只是用力捏成一團，狠狠砸在城牆的青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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