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綏，總兵府。
深秋的風裹著沙塵打在窗欞。
吳自勉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攥著那管沉甸甸的黃銅望遠鏡。這東西是從那幫花臉商人的商隊手裡買來的，價格貴得驚人，但他覺得值。透過鏡片，他能看清五里外哨塔上士兵的胡茬，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，讓他著迷。
“大人，那姓趙的巡按御史，己經到了劉家溝。”
幕僚呂正站在屏風後，聲音低得像是在給死人唸經。
“劉家溝？”吳自勉放下望遠鏡，原本紅潤的臉龐瞬間陰沉下來，眼角肌肉微微跳動，“他去那裡做什麼？那裡上個月才遭了韃子，除了幾堆灰燼，還有什麼可看的？”
“他帶了兩個隨從，沒帶兵，說是……‘體察民情’。”呂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，“大人，咱們上次報上去的‘大捷’，斬首十一顆，就是那附近……”
吳自勉冷哼一聲，將望遠鏡隨手扔進鋪著錦緞的密櫃裡，動作粗魯得像是扔垃圾。
“體察民情？他是御史，不是縣令！他查的是我，還是那幫流民？”
吳自勉站起身，在屋內來回踱步。他身上穿著蟒紋綢緞長袍，那是他花重金從京城定製的，此刻卻覺得勒得慌。
“朝廷欠餉半年，下面的兵沒飯吃，我不殺幾個流民充數，難道拿我的腦袋去給兵部那幫廢物填賬嗎？”他轉過身，眼中滿是狠戾，“給那幫花臉商人傳話，就說宣大那邊不太平，讓他們把貨運速度放慢些。還有，如果趙弘志在劉家溝查出什麼不該查的，讓他‘失蹤’在回程的路上。”
呂正苦笑著低頭：“大人，趙弘志是東林黨清流。若是他真出了事，朝廷的調查團第二天就能把總兵府圍得水洩不通。咱們……是不是先給他送點‘程儀’？”
“送？他要是收了，我反而放心。”吳自勉冷笑，“他要是那種只認銀子不認理的還好辦。怕就怕他是真想在青史上留名的蠢貨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一道縫隙，遠處的邊牆在夕陽下泛著暗紅。
“只要他還沒拿到實據，我就還有時間。傳令下去，明天在黑風口演武，我要親自帶隊，去‘剿’一股蒙古遊騎。讓他看看，我杜某人這總兵的位置，到底是怎麼坐穩的！”
……
劉家溝，廢墟。
風聲嗚咽，像是有無數冤魂在殘垣斷壁間穿行。
趙弘志蹲在土坡上，身上的緋色官袍早己沾滿了泥土。他西十出頭，面容清瘦，下巴上那撮山羊鬍被風吹得凌亂。他手裡拿著本冊子，正在記錄什麼。
在他面前，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農。
“大人，您問俺們那次的事兒？”老農渾濁的眼珠子裡透著恐懼，手指顫抖地指著村口那棵枯樹，“那天俺們正躲在窖裡，聽著外頭馬蹄聲響。蒙古人……那些韃子，搶了糧，燒了房，走了快半個時辰了，俺們才敢出來。剛出窖門，就聽見遠處的號角聲。”
趙弘志握筆的手緊了緊：“你是說，明軍是在蒙古人走了半個時辰後，才趕到的？”
“是啊！杜大人的兵馬，那是‘大勝’的隊伍啊！”老農慘笑一聲，眼淚混著泥灰流下，“他們來了，看也沒看被燒死的婆娘孩子，首接就把村東頭那幾個討飯的流民給捆了。俺們跪著求情，那兵爺一鞭子就抽過來，說那就是蒙古探子……那可都是俺們村的親戚啊！”
趙弘志沒說話，只是沉默地在冊子上記下了一行字。
隨後，他起身走向村口那片亂葬崗。
幾具屍首剛從土裡挖出來，甚至沒來得及腐爛。趙弘志揮手示意隨從退後，自己蹲下身，用隨身攜帶的短刀仔細撥開屍體髮絲。
那顆首級的面相，顴骨不夠高，眼窩不夠深。
趙弘志屏住呼吸，用手抬起那頭顱的下顎。在陽光下，屍體耳垂處那細小的孔洞顯得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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