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十一年正月初九。
紫禁城上空陰雲低壓，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地蓋在琉璃瓦上。
乾清宮內，十幾盞宮燈都亮著，暖閣裡燒著三隻炭盆。在場的二十幾位朝臣，愣是沒一個覺得暖和。
因為站在御案後頭那位爺，臉色比外邊的天還冷。
崇禎帝手裡捏著一份八百里加急塘報，紙頁已經被他的指頭捏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滿殿無聲。
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側身站在御案旁邊，微微低著頭，餘光瞟了一眼崇禎握著塘報的手。那手在抖，渾身力氣都擰在了一處。
“楊嗣昌！”
楊嗣昌膝蓋一軟，撲通跪了下去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來給朕念念。”
崇禎把那份塘報往前一扔，飄飄悠悠落在楊嗣昌面前的金磚地上，“念大聲點，讓列位臣工都聽聽清楚。”
楊嗣昌雙手捧起塘報，指尖也在發抖。
他掃了一眼內容，喉結劇烈地滾了滾：“宣大急報……崇禎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，清虜多爾袞部由殺虎口入，二十五日破得勝堡，守備張國柱以下兩千五百官兵殉國，城中百姓遭……遭屠戮殆盡……”
“繼續！”
楊嗣昌嚥了口唾沫：“十一月二十八日，清虜自得勝堡南下，破助馬堡、拒牆堡，大同北線三堡盡失。大同總兵姜鑲率部回防不及，退守大同城。清虜沿途劫掠村鎮四十餘處，擄走丁口逾萬，牲畜輜重不可勝計……”
“再繼續念！”
“十二月初三，豪格部由東路破……破柴溝堡，守將李國禎力戰殉國，城中糧倉大半焚燬。宣府東路防線洞開……新軍合戰於雞鳴驛，潰敗，傷亡三千餘……”
唸到這裡，楊嗣昌的聲音實在接不下去了。
他把塘報舉過頭頂，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：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崇禎沒看他……
只是慢慢轉過身，走到御案後面，伸手拿起那方和田玉硯臺。
那硯臺是宣德年間的舊物，底部刻著一行小字“風清萬里”。
他拿起來，端詳了一瞬……
然後狠狠砸在了楊嗣昌腳前的地磚上！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碎片崩飛出去，有一塊彈到了戶部尚書程國祥的靴面上，程國祥整個人不自覺地抖了一下。
“三城失守！損兵近萬！”
“這就是花了朕六百萬兩白銀養的新軍？這就是你楊嗣昌信誓旦旦跟朕保證的十面張網！”
他抬起一腳踢翻了御案上的硃砂盒，紅色粉末灑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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