噼啪聲戛然而止。
馬士英抬起頭，眼裡布著血絲，聲音發緊：“養死了呢？死了賠不賠？這是民怨的根子，這一條繞不過去。”
“不賠。”魏文魁答得乾脆，“死了，公所認虧，牧戶白拿這幾個月的補貼回家，稅照免。”
“那不是給人開了騙補的口子？”
“章程後頭附一冊《牧馬則例》。”魏文魁從賬本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“十日一查驗，馬駒烙耳標，病馬即刻隔離，草料定量，豆料分頓，馬廄起幹欄，離地三尺防潮氣。防的是病，也是人心。每一條，都是照著北邊苑馬寺幾十年的爛賬，一條一條堵死的。”
馬士英接過去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到一半，指頭慢了下來。
“還有一條我沒過。”他合上冊子，“這是變亂成法。科道言官彈我一本‘擅改馬政、騷擾地方’，我這頂戴，連辯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“誰改法了？”魏文魁笑了，“魏某給你送牌子來了。”
他從包袱最底下取出一冊裝訂齊整的新書，封皮上五個端楷：江南戶牧新規。
“翻開第一頁。”
馬士英翻開。卷首影抄的是《太祖實錄》裡的一頁，硃筆圈著一行小字：洪武年，命安慶諸府民牧官馬，以備邊用。
他捧著冊子的手，慢慢收緊了。
“洪武舊制，安慶本在牧馬之列。”
魏文魁的聲音放緩了，“我這哪是改法，是恢復洪武舊制。御史要彈劾，先得駁倒太祖高皇帝。瑤草兄，這頂帽子是祖制替你戴著，還是罵名替你扛著，全看這一頁紙怎麼用。”
“……你連我的退路，都提前鋪好了。”
“成與不成，空口爭不出白米。”魏文魁往前傾了傾身，“太湖、安慶兩縣，各挑一百戶，先試兩百匹馬駒，試養三個月。三個月後，馬肥了，章程鋪開全府；馬瘦了，冊子燒掉，今夜的話就當我們圍著炭盆說了迴夢話，所有口舌，魏某替你壓。”
馬士英的手指在案沿上摩挲，忽然又抬頭：“種呢？北邊馬市斷了，馬駒從哪兒來？”
“走海路。開春頭一批種馬，從東瀛上船，萊登轉運，一個月內到安慶。東瀛馬個子矮，可耐粗飼、抗溼熱，配江淮本地母馬，二代駒正合輕騎之用。這些都附在則例後頭，一戶一冊。”
馬士英不說話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雨點子敲在窗紙上沙沙地響，炭火把他半邊影子投在牆上，那影子站了很久。
他背對著人，聲音低下來，“最後問一句。這滿盤的賬，利歸農戶，歸士紳，歸公所，歸朝廷，魏大人您自己，圖什麼？”
魏文魁往炭盆裡添了一塊炭，火星子跳起來，又落下去。
“圖北邊換不來的東西。”
“馬市斷了，九邊在等馬。等一天，流寇就多一日，東虜就橫一日。這馬，總得有人從江南養出來。至於公所那點利，做生意的人，掙的是辛苦錢，瑤草兄不必替魏某心虛。”
馬士英回過頭，隔著炭火看了他很久。
“好一個辛苦錢。”
魏文魁提起溫在小爐上的酒壺，斟了一盞，推過去：“只需在安慶府大印上，蓋下這一諾。”
馬士英微微一笑，端起酒一口飲盡，一滴酒液順著鬍鬚淌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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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