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東風拂過軟煙般柳絲，幾星嫩黃迎春沾露落於青石板，香庫的沉香蘭芷氣，淡融在初春晴光裡。
她走得極緩，喉間低咳，素帕掩唇，眉眼倦意濃得化不開，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素帕，指腹碾過帕角針腳，眼底掠起一絲極淡的冷光，轉瞬便被倦色掩去。緩步拐過抄手遊廊，她回了自己的管事處。
而晚晴居內，楊慢慢斜倚廊下軟榻，膝頭搭著素繡折枝蘭薄毯，指尖逗著架上的小八。
胡嬤嬤與春桃正替她查點首飾，於夕陽光下逐件細驗，看是否需修補鍍飾。
這時夏荷端著冰糖雪梨嫋嫋走來，楊慢慢見了，起身坐至桌案旁，望著甜湯無奈輕嘆，還是挖了勺糖水喝了。暗忖韻瀾倒真是溫柔體貼，待人周全，對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也這般上心。
胡嬤嬤查完上前：“格格，您瞧瞧，這些首飾送去修補添鍍一番如何？”
楊慢慢從托盤中拿起一支赤金簪，端詳著：“我瞧著挺好，沒掉金也沒變形，何必送去首飾房？”
胡嬤嬤忙解釋：“格格，再過幾日咱們要回草原了。這些是您常戴的，送去不過查下松珠，再添金補鍍罷了。”
楊慢慢似沒聽清，揉了揉耳朵：“你剛說什麼？”
“拿去查下松珠，添金補鍍。”
“上上一句。”
胡嬤嬤這才反應過來：“我們要回草原去了……”
楊慢慢眸子倏地睜圓，捏著金簪的指尖頓在半空：“為何要回草原？這裡不是挺好的嗎？”
胡嬤嬤忙溫聲安撫：“格格莫急，這是理藩院的規矩。咱們王爺是草原阿巴噶右旗的旗主，每年都要進京年班朝覲，給皇上賀元旦。臘月裡來，正月禮畢本就該返程，算下來在京己待了一個多月，這是老祖宗傳的定製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再說二月將盡，草原三月要行盟會，得王爺回去主持，旗裡的牛羊牧事、部落糾紛，哪樣離得開他。這京城王府再好，也只是朝覲的落腳處，草原才是咱們的根。”
楊慢慢扯了扯嘴角笑，輕聲道：“嬤嬤，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了……”
夏荷與春桃在旁看著，都清楚這熟悉的戲碼又要上演了。自格格回府養病，隔三岔五便說自己並非格格的話，找各種藉口。
胡嬤嬤抬眸，緩聲吩咐：“夏荷，將這些首飾送予李嬤嬤，問她兩日之內，能否趕在返程前修補鍍飾妥當。”
夏荷斂衽應下，雙手端過盛首飾的硃紅漆盤，穩穩託著恭聲答：“奴婢遵嬤嬤吩咐，這就去。”轉身行至院門口，便快步往李嬤嬤的管事處去了。
楊慢慢的目光跟著夏荷的身影飄遠，有氣無力地嘆口氣，緩緩放下勺子：“我實在吃不下去了。春桃，我只喝了點糖水，別浪費，你拿去吃了吧。”
春桃欠身輕聲道：“格格體恤，只是奴婢怎敢僭越主子的吃食。不如讓小廚房收著溫著，格格夜裡餓了還能墊補。”
胡嬤嬤亦柔聲附和：“春桃說得是，別糟踐了大格格的心意。”
楊慢慢淡淡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：“隨便吧，我要歇著了，你們先出去。”說罷轉身走向床榻，躺下便闔了眼。
胡嬤嬤見狀，輕拍春桃的胳膊示意，二人躬身斂衽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老奴/奴婢告退。”
二人輕步退至屋門，春桃順手掖了掖窗欞邊的薄簾，擋了穿堂風，又與胡嬤嬤對視一眼，輕合房門。
廊下腳步聲漸遠，屋內倏然靜了，簷角風鈴被東風拂過，偶爾落幾聲輕響。
楊慢慢睜著眼望著床頂的纏枝蓮紋帳幔，指尖無意識攥緊錦被，心底翻湧著回草原的焦慮，半點睡意也無。
她索性撐臂坐起，手探枕下摸出一本淺藍綾面線裝《百家姓》，書角微翹，她輕輕捻平，疊齊頁尾，重躺回枕上，將書支在膝頭，藉著窗欞微光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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