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，晚晴居的窗欞才映進疏疏淺淺的光。
楊慢慢晨起時倦意未散——昨日應付理藩院問詢耗盡心神，夜裡揣著多爾濟送的那枚檀香平安符，身份疑雲與莫名的不安纏得她半宿輾轉，即便閤眼也只是淺眠，睡得極不安穩。
早膳時辰早過，案上擺著膳房溫了又溫的清淡吃食，一碗蓮子百合粥，一碟水晶蒸餃，一碟涼拌筍絲，皆是合她近日胃口的。
她剛執起銀匙，外頭小丫鬟便輕步通傳：“二格格，三格格到了。”
楊慢慢指尖便是一頓。昨日在偏房與馮霽雯閒談，離去時淑瑤不過隨口提了句要來看她，她只當是尋常閒話，未往心裡去，竟不料她真的特意跑了這一趟。回過神來，她抬眼對丫鬟道：“請她進來。”
不多時，淑瑤掀簾而入，鵝黃撒花夾襖配月白綾裙，步履輕快，身後跟著荷香，手裡捧著描金海棠木盒。“二姐，我就知道你這會兒該起了。”
淑瑤笑著走到桌前，荷香遞過木盒，她親自掀開，裡頭是兩罐纏枝蓮紋瓷罐的蜜漬青梅，“大姐親手釀的，分咱們姐妹一人一盒，我的讓翠兒送回攬星棧了，這盒給你。”
青梅的清甜漫開，楊慢慢溫聲道：“勞大姐記掛，也難為你跑一趟，替我謝過大姐。”
“二姐客氣什麼。”淑瑤拉了梨花木凳坐下，荷香侍立在側，“昨日見你回院時臉色慘白，定是應付那些大人累著了，今日來陪你說說話解悶。”
楊慢慢握著銀匙的手微松，眼底掠過一絲顧慮，昨日理藩院的問詢己是險象環生，再聊過往、書畫字跡怕是要露破綻。她語氣軟和：“今日想歇鬆些，咱們只閒聊，莫提過往，也別聊書畫字跡，成嗎？”
淑瑤爽利點頭：“成！我本就嫌那些酸文假醋的沒意思，二姐說聊什麼就聊什麼。”
說著，她絮絮叨叨聊起瑣事：“前日我跟大姐出門逛街，正巧遇上馮姐姐，三人逛了半日，還去百味居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，那家的比府裡的軟糯多了。”
楊慢慢偶爾慢聲應著，指腹輕叩著瓷罐邊緣，神思卻有些飄遠。
淑瑤忽然壓低聲音：“說來也怪，從百味居出來時，街口棚轎旁站著個女人，顴骨上一道疤，躲在陰影裡，眼神陰惻惻的，怪嚇人的。我當時嚇得躲到大姐身後，催著她快回府，連糕子都差點拿不住。”
這話一齣，楊慢慢舀粥的動作猛地頓住，銀匙撞在瓷碗沿上輕響一聲，心頭驟然一緊——這模樣，分明是硯秋！
她指尖微顫，粥碗裡漾開細微波紋，淑瑤愣了愣：“二姐，怎麼了？是不是這人嚇著你了？”
一旁春桃連忙上前，低聲解釋：“三格格有所不知，這人是那日望月客棧作亂的雜役硯秋，當時因栽贓陷害格格被押走，沒想到竟逃了。”
春桃話音落，楊慢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壓下心頭驚濤，輕嗤一聲：“倒是小看她了，落到那般地步竟還能逃出去。”
話音剛落，院外傳來通傳：“二格格，陳嬤嬤派人送新做的衣裳來了，按您的尺寸裁的；首飾房也來稟，您先前送修鍍金的首飾，都整飭好了。”
隨即，兩個丫鬟一前一後走進來，一人捧錦緞衣裳，一人端硃紅描金首飾匣，躬身行禮：“二格格、三格格安。陳嬤嬤新做的衣裳己熨燙妥當，首飾房整飭好的首飾，李嬤嬤親自查驗過，讓奴婢一併送來。”
楊慢慢頷首：“放下吧。”
淑瑤湊到首飾匣旁，指尖輕點銀鑲碧玉簪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二姐這簪子拾掇完亮堂多了，李嬤嬤倒細心。”
楊慢慢走過去瞥了眼，匣子裡都是錦曼的舊物，金簪補了鑲邊，銀鐲鍍得鋥亮，玉釵換了新碎珠，件件齊整。她淡聲道：“勞她費神了。”
春桃上前歸置好衣裳與首飾匣，轉頭對傳信丫鬟道：“回陳嬤嬤和李嬤嬤，東西都妥收了，格格記著她們的心意。”丫鬟應聲退下，屋內只剩她們幾人。
淑瑤仍心有餘悸，拉著楊慢慢的胳膊：“那醜女人竟還敢在京城晃悠，那日她盯著百味居街口，看著像在盯梢，二姐往後出府豈不是有危險？”
楊慢慢心頭微凝，順勢問道：“她身邊可有旁人？穿什麼衣裳？”
“就她一個，穿灰撲撲的粗布褂子，像打雜的，也就那道疤扎眼。”淑瑤回想道，“大姐讓護衛多瞧了兩眼，她見我們看過去，竟不敢靠近，上馬回府時，我餘光掃了眼，就見那女人慌慌張張轉身拐進旁邊的小巷裡了，跑得倒快呢。
春桃立刻道：“格格放心，奴婢這就吩咐小廝去街口、百味居附近打探蹤跡，再叮囑府門侍衛留意麵生、帶疤的女子，絕不讓人靠近王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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