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氣得渾身發抖，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對著劉管家重重磕了個頭，額角撞得青磚悶響，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：“劉管家明鑑！奴婢昨日進了首飾房內間，只遞了格格的銀簪，說了兩句打磨的要求，半步沒靠近過桌角里側，更沒碰過什麼金粉！李嬤嬤說奴婢問過金粉的事，純屬血口噴人！求管家和格格明察，還奴婢一個清白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，把首飾房上下人等都叫來對質便是！”李嬤嬤立刻梗著脖子頂回去，額頭磕出的血點混著冷汗往下淌，眼底滿是豁出去的紅血絲，“十幾雙眼睛都看著，難道還能一起做偽證不成？”
兩人爭執的聲浪撞在樑柱上，滿室都繃著劍拔弩張的氣息。
劉管家眉頭擰成個死疙瘩，看看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李嬤嬤，又看看端坐椅上、神色平靜的楊慢慢，一時竟拿不定主意。
楊慢慢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沿，垂著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冷光，心裡早己把李嬤嬤的盤算扒得底朝天。
這老虔婆的連環局真是掐得死死的。
拿“人證俱在”釘死春桃的嫌疑，又用“早拿晚拿都是錯”堵死了我亮金粉的路，連“性情大變”“轉移贓物”這種軟肋都敢往明面上戳，是真的想把我往死裡逼，半點退路都不留。
不拿金粉，這嫌疑就洗不乾淨，劉管家心裡始終會打鼓；拿了金粉，更是正中她下懷，轉頭就能反咬我“自導自演構陷老奴”，反倒讓她坐實了受害者的嘴臉。
現在根本不是拿不拿的問題，是什麼時候拿、怎麼拿，才能讓她徹底無力迴天的問題。
之前斗的那硯秋，心思都寫在臉上，好歹有跡可循；可這李嬤嬤在王府浸淫了二十年，最懂怎麼拿規矩當刀，怎麼拿人證當盾，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。
心裡百轉千回，面上卻半點波瀾都無。
等春桃和李嬤嬤的爭執落了音，她才緩緩抬眼，唇角甚至還勾著點淺淡的笑意，半點被戳中軟肋的慌亂都無。
“劉管家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依舊是慣常的軟綿，卻字字清晰，分量十足，“我看這事也好辦。金粉是府庫的管制物料，丟了是關乎王府規矩的大事；惡意散播謠言、構陷主子、攪亂府裡秩序，更是犯了大忌。”
劉管家連忙躬身：“格格說的是。”
楊慢慢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一叩，笑意裡添了點冷意，目光淡淡掃過跪在地上的李嬤嬤，慢悠悠補道：“你這就吩咐下去，昭告全府上下——無論是誰，能找到丟失的半兩赤金粉，或是揪出最先散播謠言、惡意構陷的人，賞銀七十兩。”
這話一齣，滿室俱靜。
春桃都忘了哭，愣愣抬頭看向自家格格；胡嬤嬤也愣了一瞬，隨即眼底就亮了起來；連劉管家都怔了怔，顯然沒料到她會出這麼一招。
唯有李嬤嬤，臉“唰”地一下煞白如紙，一口血氣首沖天靈蓋，差點沒背過氣去。她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破釜沉舟的反撲，竟被楊慢慢輕飄飄一句話，把火全燒回了自己身上！
楊慢慢像是沒看見她驟然失色的臉，話鋒一轉，笑得更柔了，卻字字都把人往絕路上逼：“至於這筆賞錢嘛……李嬤嬤是首飾房的掌事，金粉是在她手裡丟的，謠言也是因她看管不力、失察失責起的，這筆錢，自然該由李嬤嬤出。劉管家，你說呢？”
劉管家瞬間就領會了格格的用意。
這一招，既把查案的範圍從“晚晴居”擴大到了全府，徹底跳出了“自證清白”的泥潭；又把李嬤嬤架在了火上烤——她要是敢反對，不就等於明說自己心虛，不想找到金粉、不想抓到傳謠的人？可要是認了，七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，更等於自己認下了“這事因我而起”的責任！
他心裡的那桿秤，此刻徹底偏到了楊慢慢這邊。
真要是偷了金粉的人，哪敢光明正大懸賞全府找？只有身正不怕影子斜，才有這份底氣。
劉管家立刻躬身，語氣裡帶著全然的恭敬與瞭然：“嗻，奴才明白。奴才這就吩咐下去，讓全府各院的管事、侍衛都動起來，但凡有線索，立刻上報，絕不敢怠慢。”
“格格！老奴冤枉啊！”李嬤嬤終於反應過來，瘋了似的重重磕頭，額頭撞在青磚上咚咚作響，“這賞錢怎麼能讓老奴出？老奴是有失察之罪，可絕沒有構陷主子，更沒有散播謠言啊！這分明是有人偷了金粉，又故意傳閒話攪渾水，怎麼能把賬都算在老奴頭上！”
“李嬤嬤急什麼？”楊慢慢垂眸看她，語氣淡得像一潭深水，“我又沒說金粉是你偷的，謠言是你傳的。只是這賞銀，本就是為了找金粉、查謠言出的，源頭在你首飾房，難不成還要我這個被構陷的人來出？”
一句話堵得李嬤嬤啞口無言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卻發現自己進退維谷。反對，就是心虛；認下，就是吃了這個啞巴虧，還平白擔了干係。她只能死死攥著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，後背的冷汗早己把中衣浸得透溼，原本破釜沉舟的底氣，被這一招攪得稀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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