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瑆勒住馬韁，胯下駿馬打了個旋，青黑色的鬃毛掃過地面。
他俯身撐著馬鞍，鎏金鞍橋映著日光，恰好落在楊慢慢微亂的鬢髮上。
居高臨下打量著她，目光掃過她扶膝微彎的狼狽，又落回她鬢邊歪掉的珠花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語氣帶著戲謔：“錦曼格格倒是有趣，明明是金枝玉葉，倒像是被奴才追得滿街跑的尋常姑娘。本王倒想問問，你這阿巴嘎郡王的格格，在京城竟是這般不好當？”
永璂也收韁馬繩，落向楊慢慢緊繃脊背的目光裡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楊慢慢聞言，緩緩首起身，抬手理了理皺巴巴的袖口，又輕輕扶正鬢邊的珠花。她抬眼看向馬上的二人，不卑不亢，聲音雖帶著喘息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回二位殿下，臣女以為，這恰恰是京城的規矩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樹葉，又落回二人身上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，幾分清醒：“臣女在草原，身份尊貴，無人敢欺。可到了京城，臣女不過是個寄人籬下養病的外藩格格，身邊不過幾個奴婢，無父母在京城撐腰，無護衛隨行。”
“高府奴才追臣女三條街，看似是臣女怕了，實則是臣女不得不避。”楊慢慢微微屈膝，雖未完全跪下，卻透著幾分恭敬，“贏了，不過是臣女仗著王府身份，欺負了高府奴才；輸了，丟的卻是阿巴嘎王府的臉面。臣女是來養病的，不是來惹禍的，這才是臣女‘躲’的緣由。”
她抬眼看向永瑆，目光坦蕩：“至於殿下說臣女狼狽，臣女倒覺得，這狼狽是臣女的自保。若今日臣女逞一時之勇，與高府奴才爭執不休，鬧到順天府，最後難堪的，怕是不止臣女一人，還有二位殿下。”
永瑆挑眉，指尖摩挲著馬鞍上的紋路，眼底的戲謔淡了幾分，多了幾分欣賞：“哦？倒是說說，為何會牽連到本王與永璂？”
“二位殿下乃天潢貴胄，今日恰好出現在這街市，本就與臣女這等小事無關。”楊慢慢語氣平和，卻字字戳中要害，“可若臣女鬧大，順天府尹、九門提督必來解圍，屆時二位殿下在場，要麼幫臣女，駁了高恒大人的面子；要麼不幫，落個見死不救的名聲。臣女不願二位殿下為難，才選擇隱忍。”
這話一齣，永璂眼中的審視瞬間散盡，取而代之的是讚許，微微頷首間，己然認下了這番通透。
永瑆聽罷低笑一聲，翻身下馬，緩步走到楊慢慢面前，親自伸手扶了她一把：“被奴才追得這般狼狽，倒是委屈你了。本王今日在此，便給你做個見證，往後高府若再敢找你麻煩，儘管來十一阿哥宮尋本王，或是遞牌子到宮裡。”
楊慢慢連忙拱手道謝，聲音溫和：“謝十一阿哥厚愛。只是臣女不想麻煩二位殿下，高家的恩怨，臣女自會處理。今日得二位殿下解圍，臣女己感激不盡。”
永璂也隨之落鞍下馬，對著楊慢慢略一拱手，語氣沉穩端方：“錦曼格格不必過謙。外藩宗親在京城受欺，本就是宗室的顏面受損。往後若有難處，可遣人到十二阿哥宮尋本王。”
夏荷與春桃見狀，齊齊躬身行禮：“謝二位殿下救我家格格！”
不遠處的老槐樹下，魏府暗衛目光微動，悄然退入了人群。
永瑆擺了擺手，目光再次落在楊慢慢身上，帶著幾分深意：“錦曼格格，你主僕三人遭此變故，身邊又沒有護衛護著。不如，本王派侍衛送你回府？也好讓那些奴才知道，你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。”
楊慢慢眼底閃過一絲笑意，搖了搖頭：“多謝殿下好意。臣女的馬車很快就能過來，就不勞煩殿下了。臣女只想安安靜靜養病，不想再惹是非。”
永瑆也不勉強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身翻身上馬，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，朗聲道：“既如此，本王便不打擾格格了。只是記住，若真有難處，本王與永璂，都在京城。”
說罷，他與永璂對視一眼，帶著侍衛策馬離去。
馬隊漸行漸遠，永瑆策馬而行，指尖還留著方才扶她時的觸感，唇角勾起一抹深笑，對身側的永璂道：“這錦曼格格，倒真是個通透人。”
永璂目光平靜無波，只淡淡道：“是個聰明人。”
二人一路沉默，各自揣著心事，馬蹄聲踏碎了長街的寧靜。
首到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口，楊慢慢才鬆了口氣，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。
春桃湊過來，小聲道：“格格，您剛才也太厲害了！連兩位殿下都被您說得心服口服！”
楊慢慢輕笑一聲，目光望向街口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：“我不過是說了實話罷了。這京城的水，比草原深多了。”
不多時，馬伕駕著馬車匆匆趕來。
楊慢慢被夏荷扶著上了車，車簾落下的瞬間，她攥住正要跟著上車的春桃的手腕，壓低聲音叮囑：“你別跟我回府，先繞去瑞寶齋找蘇掌櫃，問他我那支銀簪刻好了沒有。記住，取了簪子就立刻回府，路上別跟任何人搭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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