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，晃得車廂裡的紫檀食盒輕輕磕碰，甜絲絲的糕點香氣順著盒縫漫出來，裹著車廂裡暖融融的氣息。
楊慢慢抬手掀開食盒蓋子，第一層碼得整整齊齊，是百味居招牌的棗泥酥、杏仁酪，還有兩碟蜜漬青梅。
她只捏了塊最小的棗泥酥入口，細嚼兩口便放下了，指尖順勢掀開了下一層的屜格。
底下鋪著素色油紙，整整齊齊碼著八塊玫瑰酥，酥皮起得勻淨蓬鬆，邊緣還沾著細碎的鮮玫瑰花瓣，一掀蓋子，清甜不膩的玫瑰香就漫了滿廂，是百味居最出名的招牌。
楊慢慢拿了一塊，指尖剛碰到酥皮，細碎的酥屑就簌簌落在油紙上。
入口先是酥皮在嘴裡化開，跟著就是綿密的豆沙餡混著鮮玫瑰的清甜，甜意裡裹著花的清香氣，半點不齁人。
“格格，您是沒瞧見，方才那三個奴才實在太過分了！”夏荷看著她吃完半塊，才壓著一肚子的後怕開口，聲音裡還帶著點沒消的氣，“奴婢都報了咱們王府的名頭，他們竟半點不信，還敢往前湊，真是膽大包天！”
楊慢慢嚥下嘴裡的玫瑰酥，拿乾淨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酥屑，語氣平平靜靜的，沒半分怒意：“不過是仗著主子勢大的奴才，犯不上跟他們置氣。”
她說著，又捏了塊玫瑰酥遞到夏荷手裡：“你排了半盞茶的隊才買到，別光坐著，也嚐嚐。百味居的玫瑰酥，就數春日裡用頭茬玫瑰做的最地道。”
夏荷連忙雙手接過，咬了一小口，甜香在嘴裡散開，心裡的慌意也散了些。她嚼著糕點，忽然想起方才的事，壓低了聲音問：“格格，那春桃姐按您的吩咐去瑞寶齋了。只是奴婢實在不懂，咱們好好回府便是，為何非要取那支銀簪？難不成是李嬤嬤那裡，還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事？”
楊慢慢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指尖點了點食盒的盒沿，垂著眼挑了塊最完整的玫瑰酥放在乾淨油紙上，眼底漫過一絲極淡的冷意，卻沒再多說什麼。
夏荷見狀也不敢多問，只安安靜靜吃完了手裡的半塊玫瑰酥。
馬車依舊走得平穩，楊慢慢沒再多吃，只把剩下的小半盒玫瑰酥合好蓋子放在身側，對著車外吩咐了句：“穩著點走，不急。”
另一邊的瑞寶齋雅間裡，上好的雨前龍井還在白瓷蓋碗裡冒著熱氣，高以清卻半點喝不下去。她指尖死死攥著繡帕，聽著跪在地上的三個奴才把街市上的經過一五一十說完，尤其聽到十一阿哥、十二阿哥親自給那丫頭解圍，還當眾放話護著她的時候，她猛地一拍桌子，蓋碗震得哐當響，滾燙的茶水濺出來，溼了半張梨花木桌案。
雅間外候著的蘇掌櫃和一名小廝聞聲瞬間僵住，對視一眼，滿眼都是不可置信——誰都知道高府嫡小姐驕縱，卻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。
“廢物！三個大男人，連兩個丫頭都抓不住！”高以清厲聲罵著，胸口劇烈起伏，臉上又氣又慌，“你們沒長耳朵？沒聽見那兩個阿哥叫她什麼？錦曼格格？阿巴嘎王府的？”
領頭的奴才縮著脖子，聲音抖得厲害：“是……是，小姐，我們也是後來才聽見的，誰能想到她一個看著平平無奇的姑娘，竟是外藩來的格格啊……”
“滾！都給我滾出去！”高以清氣得額角青筋首跳，揚手就把桌上的蓋碗掃了下去，碎瓷濺了一地。
三個奴才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
蘇掌櫃見狀，趕緊拉著身邊的小廝往後院避了避，生怕這位嬌小姐遷怒到鋪子頭上，雅間裡瞬間只剩高以清和貼身丫鬟子凌。
子凌嚇得臉都白了，連忙上前蹲身收拾碎瓷，小聲勸：“小姐息怒，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咱們事先也不知道她是外藩格格，不然借我們十個膽子，也不敢追啊……”
高以清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驕縱散了大半，只剩點壓不住的慌意。她不是全然不懂事，只是驕縱慣了——阿巴嘎郡王是朝廷要倚重的外藩宗親，別說她，就是她爹高恆，見了郡王也要客氣三分。她今日追著人家格格滿街跑，這事要是真傳開，丟的不僅是高府的臉面，還有可能觸怒朝廷，連累整個高家。
“回府。”她咬著牙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，起身就往外走。子凌連忙拎起她落在椅上的披風、手爐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車馬碾過暮色裡的長街，不過半個時辰便入了高府大門，一路首奔最西側的靜姝院。
夜漸深，靜姝院裡燭火搖曳，將窗欞上的竹影晃得明明滅滅。
正屋裡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羊角燈，勉強照亮滿桌的狼藉——一疊寫滿了《女誡》的宣紙散在案上，墨汁洇溼了邊角，看得人心裡更添幾分煩躁。
高以清端坐在梨花木桌前，一身淡青襖裙被她攥得皺巴巴，烏髮鬆鬆挽著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，全然沒了白日里高不可攀的嫡女模樣。她握著狼毫筆的手又酸又麻，筆尖懸在宣紙上方，卻遲遲落不下去。
肚子不合時宜地“咕咕”叫了兩聲，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。高以清眉頭狠狠一皺，狠狠將筆摔在硯臺裡，墨汁濺了滿桌，連她的袖口都沾了黑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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