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府裡的晨霧還未散盡，沾著微涼的水汽。
夏荷依著楊慢慢昨日的吩咐，揣著油紙包好的碎銀，先去了管事房。
劉管家見是格格身邊的人來報備，又聽說是接爹孃來京要送東西，絲毫沒有起疑，麻利地給她開了出府的腰牌，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。
接過腰牌的瞬間，夏荷指尖微顫，壓下心底的忐忑，屈膝向劉管家謝過，便提著簡單的包袱，腳步沉穩地出了王府側門。她沒敢回頭，只按著楊慢慢教的，往約定的接頭處去，心裡反覆默唸著格格交代的每一句吩咐、每一處細節。
與此同時，佛堂的棉簾被輕輕掀開。
楊慢慢剛上完香，一身素色旗裝沾了淡淡的檀香菸氣，墨髮用一支素銀簪鬆鬆挽起，未施粉黛的臉上沒了昨日的冷厲，只帶著幾分沉靜。她今日特意遣退了身邊其餘人，只讓春桃陪著，本是想尋青箬——這丫頭是王府裡除了胡嬤嬤外，最懂她性情、辦事也最牢靠的人，眼下要查李嬤嬤的線索，青箬是最合適的人選。
剛踏出佛堂門檻，春桃便伸手輕輕攔住了她。
“格格，稍等。”春桃眼尖，瞥見廊下疾步走來一名端著水盆的小奴婢，那奴婢見了二人，腳步一頓，連忙垂手立在一旁，臉上滿是侷促。
春桃走上前，對著那奴婢微微頷首：“你且過來。”
那奴婢連忙端著水盆上前，對著楊慢慢斂衽行禮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見過格格，見過春桃姐姐。”
楊慢慢微微頷首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語氣平和：“青箬如今在何處？”
那奴婢聞言，眼神閃爍了一下，才低聲回道：“回格格的話，青箬姐姐昨日和雜役房的小祿子起了爭執，兩人都被梅嬤嬤罰了。青箬姐姐被罰在後院跪五個時辰（十個小時），如今己經跪了三個時辰了（六小時）；小祿子也被罰了，包攬了這半個月全院的劈柴、挑水、燒火的活，每天要比旁人早起一個時辰備柴，半點不得閒。”
“爭執？”春桃眉頭一蹙，正要追問，卻被楊慢慢抬手輕輕按住了肩。
楊慢慢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眼底掠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她深知青箬素來沉穩，絕非輕易惹事之人，此事定有隱情。
她擺了擺手，語氣淡了幾分：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，各司其職就好。”
那奴婢如蒙大赦，連忙屈膝告退，端著水盆疾步退了下去。
待那奴婢走遠，春桃才沉下臉：“好端端的，怎麼會和奴才起爭執？莫不是有什麼內情？”
楊慢慢沒應聲，只扶著春桃的手臂，緩步往後院走去。穿過兩重抄手遊廊，遠遠便看見後院的空地上，青箬身著青布丫鬟服，正首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。
晨露打溼了她的衣襬，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貼在臉頰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院中的幾個奴才、丫鬟見了她，都紛紛繞開遠路，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“這事也難說，沒憑沒據的，梅嬤嬤也只能按規矩來”
“可不是嘛，青箬先扯著人吵起來的，擾了家廟的清淨，罰跪也是應當的”
“小祿子也沒討著好，這半個月的重活全是他的，天天天不亮就得起來，也夠熬人的”
“梅嬤嬤這次也算一碗水端平了，沒偏著誰”
議論聲斷斷續續飄來，春桃正要開口呵斥，卻被楊慢慢抬手示意噤聲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奴婢眼尖瞥見了楊慢慢，連忙拉了拉身邊同伴的衣袖，小聲道：“噓，格格來了！”
眾人瞬間噤聲，臉上露出驚慌，紛紛斂衽行禮，而後便低著頭快步散開，轉眼便沒了蹤影。
楊慢慢緩步走到青箬面前，蹲下身來。
溼冷的地氣透過衣料滲進來，她卻渾然不覺，只抬手用帕子輕輕拭去青箬臉上的淚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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