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慢慢沒再多言，挽起素色旗裝的袖口，拿起墨錠便要往硯臺裡注水研墨。
春桃見狀連忙上前半步，壓低聲音賠笑：“格格，這種粗活哪用您親自動手？奴婢來就好，您坐著歇著。”
“不必。”楊慢慢指尖按住硯臺邊緣，抬眼掃向門口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，“你去門邊守著，耳力放尖些，三丈之內有人過來，立刻出聲提醒。這件事，多一個人沾手，就多一分露餡的風險。”
春桃瞬間領會，連忙應聲：“是，格格放心，奴婢定把好門，半隻蒼蠅都飛不進來。”
她說著快步走到門邊，將掩了大半的木門再合緊幾分，只留一道透氣的細縫，隨即側身貼在門後的廊柱上，耳朵微微貼著門縫，半點不敢分神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佛堂裡只剩墨錠碾過硯臺的細碎聲響，檀香混著淡淡的墨香漫了開來。
楊慢慢垂著眼，指尖力道均勻，一圈圈研得墨色濃淡相宜，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青箬身上。青箬握著細杆小楷筆，指尖雖微微發顫，落筆卻半點不含糊——她在首飾房當差近五年，閉著眼都能摸透裡裡外外的格局，筆尖落在宣紙上，線條利落清晰，一筆筆畫出首飾房的三間正屋、兩間偏庫，哪個櫃子放皇家祭器、哪個抽屜鎖著各院格格的定製首飾、哪面牆的木櫃是李嬤嬤私用、常年落著銅鎖，全用蠅頭小楷標得明明白白。
畫完佈局，她又換了張紙，工工整整列清首飾房的當差人員：誰是李嬤嬤的心腹、每日跟著進內間對賬，誰是中立當差、從不多言多語，誰曾因扣月錢和李嬤嬤紅過臉，都一一標註清楚。一張接一張的薄紙，轉眼就鋪了小半供桌。
首到筆尖的墨汁快要耗盡，青箬才猛地停了手。她看著紙上的內容，指尖微微蜷縮，垂著頭把疊好的紙雙手遞到楊慢慢面前，聲音帶著幾分愧疚：“格格，奴婢能知道的，就只有這些了。李嬤嬤內間的暗格、她私下見的外府人、還有賬冊裡的貓膩，奴婢品級低，無傳喚連她內屋的門都進不去，實在接觸不到……只把這些年親眼見的、能確定的，都寫下來了。”
楊慢慢接過紙，指尖捏著頁角一張張翻完，對著還沒幹透的墨跡輕輕吹了吹，眉峰幾不可察地蹙起，忍不住低聲吐槽：“這李嬤嬤，卯時上值，未時就回自己院了，一天大半時間都待在房裡，到底在搞什麼鬼？”
“回格格，是李嬤嬤的頭風病。”青箬連忙垂首回話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“這病跟了她十來年了，逢著陰雨天就犯，疼起來連床都下不了，府裡的太醫瞧了無數次，都說治不了根，只能靠湯藥、薰香養著。可她哪怕臥病在床，首飾房的事也半點錯不了——每天酉時都會讓心腹把當日的出入庫單子、賬冊抱去她房裡核對，連半分差池都不許有，這麼多年，首飾房從沒出過祭器缺損、首飾錯漏的岔子。”
楊慢慢聞言挑了挑眉，心裡暗忖：倒是個有手腕的，難怪能在王府穩坐二十多年。
剛想到這兒，門邊的春桃突然猛地回頭，用氣聲對著兩人示警，眼底滿是警惕：“格格！伴雲來了！腳步聲就在臺階下！”
這話一齣，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。
楊慢慢眼疾手快，一把將桌上的宣紙全抓過來，飛快疊成極小的方塊；春桃手腳麻利，抄起硯臺、墨錠和毛筆，一股腦塞進供桌底下，又用帕子飛快蹭掉桌上沾的墨跡；青箬也連忙站到佛龕側邊，垂著頭擺出一副聽訓的模樣，指尖卻還在微微發顫。
不過眨眼的功夫，屋裡就恢復了原本的清淨模樣，半點看不出異樣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，伴雲提著裙襬走上臺階，見門關著，也不敢硬闖，只隔著門躬身，聲音恭謹清晰：“格格，奴婢伴雲，有急事回稟。”
楊慢慢定了定神，把疊好的紙塊攥在掌心，語氣恢復成平日裡的溫和，聽不出半分慌亂，隔著門揚聲問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回格格，馮小姐來了，正在晚晴居正廳等著您。”伴雲的聲音隔著木門傳進來，字字清晰。
楊慢慢眉峰猛地一蹙，心裡暗忖：馮霽雯？她怎麼突然來了？榮親王喪儀剛過，按規矩世家女眷都該閉門守制，她怎會隨意跑到郡王府來？
心裡念頭轉得飛快，她手上卻沒停，快步走到供桌側邊，藉著佛龕的遮擋，把疊好的紙塊塞進了旗裝衣襟內側的暗袋裡，又伸手理了理衣襟和鬢角，確認沒有半分破綻，才對著春桃遞了個眼色。
春桃立刻會意，上前一步拉開了木門。
伴雲見門開了，連忙屈膝行禮，垂著頭不敢往屋裡多瞧半分。
楊慢慢緩步走出來，語氣平淡：“知道了，這就回去。”
說罷，她腳步一頓，回頭看向還站在佛堂門口的青箬，目光軟了幾分，聲音放得很輕：“青箬，放寬心，銀子的事我幫你搞定，安心備考的事，也別讓馬公子耽誤了。”
青箬猛地抬頭，眼裡瞬間湧上溼意，剛要屈膝道謝，楊慢慢己經扶著春桃的胳膊，跟著伴雲快步往家廟外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，指尖還攥著那個空蕩蕩的青緞荷包，鼻尖一酸，眼淚啪嗒砸在了青石板上。
心裡又暖又慌，翻來覆去全是念頭：小祿子早就把銀子輸光了，哪裡還拿得出來？格格月錢本就不寬裕，還要為我這點事費心……金粉案她救了我的命，今日又替我討回公道，連我這點難處都記在心上，我這條命早就都是格格的了，便是豁出去，也定要挖出來李嬤嬤的罪證，絕不能辜負格格半分恩情。還有俊廷，原本想著給他湊夠鄉試的筆墨盤纏，如今全沒了，還好格格記著這事，我定不能再給格格添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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