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居正廳內，素色杭綢椅披鋪得齊整，窗欞漏進幾縷暖日，拂在人身上溫軟舒服，案上白瓷茶盞飄著淡淡茶香，半點不見春寒。
隨月垂肩捧碗上前，將茶盞穩穩擱在馮霽雯身側的梨花木小几上，屈膝躬身，聲輕如風：“馮小姐，您請用茶。”
馮霽雯微微頷首，指尖輕點桌沿示意。她一身月白暗紋素襖，烏髮松挽成纂，簪著支素銀簪子，既合榮親王喪儀規矩，又難掩世家嫡女的矜貴氣度。
胡嬤嬤一旁賠笑躬身：“勞煩馮小姐稍候，格格一早去了家廟，己是往回趕的路上，實在怠慢了。”
“嬤嬤客氣。”馮霽雯淺笑道，“是我唐突，喪儀期間本不該登門叨擾，只是有幾句話想當面說，反倒添了麻煩。”
她說著端起茶盞，捏著溫熱杯壁，掀蓋撇去浮沫，淺抿一口便放回原處。
院門外傳來春桃的腳步聲，伴著壓低的話音。
馮霽雯立刻起身斂襟，規規矩矩立在廳中。
棉簾輕掀，楊慢慢帶著一身微涼跨進門檻，鬢邊沾著碎露，見馮霽雯立著行禮，連忙上前虛扶，語帶歉意：“快起來，讓你久等了，實在對不住。”
“格格客氣。”馮霽雯順勢起身，兩人相視一笑，分賓主落座。
春桃、夏荷垂手立在楊慢慢身側，青黛也安靜守在馮霽雯身後，廳內只有炭盆偶爾爆出輕響，規矩得毫無錯處。
馮霽雯抬了抬手，青黛立刻上前，將烏木食盒輕放桌上，又悄無聲息退下。
“沒什麼好東西，”馮霽雯把食盒往楊慢慢面前推了推，語氣溫和，“是百味居新出爐的玫瑰酥，青黛天不亮就去排隊買的，知道格格愛吃，特意帶來。”
“太破費了。”楊慢慢笑著搖頭，給春桃遞了個眼色。春桃上前掀開食盒，清甜的玫瑰香漫開，酥皮蓬鬆，還帶著剛出爐的餘溫，和昨日買的分毫不差。
楊慢慢拿起最小的一塊，指尖剛碰到酥皮，細碎的酥屑簌簌落在油紙墊上。她咬了一小口，笑道：“還是頭茬玫瑰做的最地道，難為你記著。”
“舉手之勞罷了。”馮霽雯擺手，端茶再抿一口，見楊慢慢放下糕點，才放緩語氣，狀似隨意開口：“說起來，昨日街市的事我也聽說了，格格和高府小姐起了衝突？還被高家奴才追了三條街？”
廳內氣氛微凝。
楊慢慢端茶的動作頓了頓，隨即恢復平靜，淡笑道：“不過是街市口角，高小姐驕縱慣了，為打首飾起了爭執，所幸遇上十一、十二阿哥解圍，沒鬧出大事，倒讓你聽了笑話。”
“這哪裡是笑話！”春桃忍不住上前半步，躬身回話，語氣帶著餘怒，“馮小姐您不知道，那高小姐多蠻橫！明明是我們格格先到瑞寶齋，她上來就插隊撞人，還讓奴才辱罵格格，後來更是派了三個膀大腰圓的奴才，追著格格跑了三條街！要不是兩位殿下路過，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！”
楊慢慢抬眼掃了她一下，淡聲道：“好了，多大的事，值得你翻來覆去說。”
春桃連忙閉嘴退下，卻還是抿著嘴，滿臉不服氣。
馮霽雯眼底掠過了然，輕聲道：“春桃姑娘也是替格格抱不平，本就是高以清不對在先，京中誰不知道她驕縱跋扈，格格不必往心裡去。”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語氣篤定：“我還聽說，這事鬧得不小，九門提督府請了高大人去問話，高大人回府大發雷霆，把高以清關在院子裡，罰抄百遍《女誡》，不抄完不許出門，可有這事？”
楊慢慢頷首，指尖摩挲著杯沿，語氣平和：“倒是聽說了，罰了也好，磨磨她的性子，省得日後肆意妄為，闖出更大的禍。”
“格格倒是心善。”馮霽雯輕嘆一聲，眼神認真，“只是格格有所不知，高家上下都寵著高以清，尤其是高夫人，最是護短。這罰抄、關禁閉，看著是重罰，實則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樣子，風頭過了，轉頭就放出來了，哪裡會真苛待她。”
她往前微傾身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字字通透：“何況我與高以清自幼相識，最清楚她的性子——眼裡揉不得沙子，最是記仇。今日她在你這裡丟了臉面，還連累父親被衙門問話，斷斷不會善罷甘休，格格往後一定要多加提防。”
楊慢慢指尖微頓，屈起食指抵在下巴處，垂眸沉吟片刻。暖日落在她鬢邊的素銀簪上，銀光微晃，襯得眼底神色愈發沉凝。
半晌，她抬眼看向馮霽雯，唇角勾起淺笑，語氣冷靜通透：“你說的是。高小姐嬌慣，又是高府嫡女，這次吃了虧，定然不會善罷甘休。只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，她若真尋上門，我也沒什麼好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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