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慢慢拉著春桃的手順著遊廊往晚晴居走，晚風捲著簷下燈籠的暖光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走吧，回晚晴居。”她笑著搖頭，指尖還帶著攥銀子的微涼，“真沒想到劉管家平日裡板著臉管全府瑣事，連奴才偷個懶都要訓，竟和吳嬤嬤有那樣一段過往。”
她偏頭看向春桃，眼裡笑意未散：“你在府裡待得久，聽過他們的舊事嗎？”
春桃捂著嘴還在笑，連忙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八卦的雀躍：“府里老人兒都知道！他倆一個村出來的，十幾歲一起進王府，全靠互相幫襯才站穩腳跟。劉管家早年娶了鄰村姑娘，後來納了妾，生了三女一子。可惜正頭娘子八年前得肺癆沒了，大姑娘二姑娘都嫁了京裡小吏，三姑娘就是灑掃院的劉丫兒，唯獨那小兒子，在外頭知名私塾拜師苦讀。”
她撇撇嘴補了句：“就是他那小妾嘴碎，總找吳嬤嬤的茬，說她往劉管家跟前湊，兩人見面就掐。誰能想到年輕時還有這層心思！”
楊慢慢忍不住笑：“原來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。在這王府待一輩子，誰沒點藏在心裡的舊事。”
話音落，兩人的腳步不約而同慢了下來，臉上的輕鬆笑意漸漸被擔憂取代。楊慢慢抬頭望了眼漆黑的夜色，指尖不自覺收緊，攥住了春桃的手。
轉過最後一道抄手遊廊，晚晴居的院門就在眼前。院中灑掃的奴才見了她們，連忙躬身行禮：“給二格格請安！”
楊慢慢微微頷首，腳步不停往裡走，開口第一句便問：“夏荷回來了沒有？”
“回格格，夏荷姐姐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。”那奴才連忙回話，語氣遲疑，“只是她看著不對勁，回來就鑽進小灶臺熬蓮子羹，一句話沒說，臉色白得嚇人。”
楊慢慢心猛地一沉，偏頭看向春桃，只輕輕喚了一聲：“春桃。”
春桃立刻心領神會，點頭轉身往小灶臺跑去。
楊慢慢站在原地，望著小灶臺所在的偏院方向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轉身進了正廳。她拿起白瓷茶壺倒了三杯溫茶擺好，坐在梨花木圈椅上，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靜靜等候。燭火輕晃，映著她沉靜的側臉，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擔憂。
沒過多久，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。春桃扶著夏荷走進來，夏荷低著頭，鬢邊碎髮凌亂，身上沾著淡淡的蓮子香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，指尖死死攥著衣角，渾身都透著強撐的緊繃。
楊慢慢立刻起身快步走過去，反手帶上房門落了閂。
“都坐吧。”她轉過身，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辭的篤定。
夏荷身子一顫，連忙搖頭：“奴婢不敢，奴婢站著回話就行。”
“不坐下來，怎麼好好說話？”楊慢慢看著她緊繃的脊背，心裡一軟，先轉身坐下，抬眼道，“好了，我坐下了，你們也坐。”
春桃連忙扶著夏荷在對面坐下。夏荷坐得筆首，雙手放在膝頭，指節攥得泛白，彷彿下一秒那根緊繃的弦就會崩斷。
楊慢慢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伸手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，指尖的暖意一點點裹住她的冰涼：“夏荷，別怕，這裡只有我們三人，沒人會害你。慢慢說，今天你都探查到了什麼？”
這句話瞬間擊潰了夏荷強撐了一路的鎮定。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，砸在手背上，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，好半天才緩過勁，顫抖著從衣襟暗袋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藥瓶，輕輕推到楊慢慢面前。瓶身碰著木質桌面，發出一聲清脆又沉重的響。
“格格……”她哽咽著開口，聲音抖得不成調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，“今天我按著您的吩咐出府，一路小心翼翼趕回家裡，可剛推門進去，就看見屋裡坐著兩個陌生侍衛。他們穿著尋常布衣，可眼神冷得嚇人，一看就是常年練家子、手上沾著戾氣的人。他們一開口就準確報出了我的名字，還說清了我爹孃、妹妹的年歲模樣，連家裡瑣事都摸得門兒清，我當下就懂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眼淚掉得更兇，卻還是強忍著哭意，按著當時的情形細細說來：“我死死記著您教我的話，當場就裝作怕得不行的樣子，攥著提前準備的銀子，哭著求他們先讓我見爹孃，說只有親眼見著他們平安，我才肯聽吩咐，就怕他們察覺異樣，當場對我家人下手。”
“他們同意了，用黑布矇住我的眼睛，帶著我在樹林裡繞了好多路，走了快半個時辰才到地方。他們說，絕對不能讓我知道具體位置，不然立刻殺了我爹孃。”
“那你見到他們沒有？他們還好嗎？”春桃急聲問道，眼裡滿是心疼。
“見到了……”夏荷點頭，眼淚瞬間暈開衣襟上的溼痕，聲音哽咽得更厲害，“可我爹被他們打了，胳膊腫得老高，臉上全是淤青傷痕，我娘和妹妹嚇得縮在角落，連哭都不敢出聲。他們就拿我家人的性命逼我，說我要是敢耍花樣、敢走漏半點風聲，就先殺了我爹，再弄死我娘和妹妹，讓我全家給我陪葬。”
“等要返程的時候，其中一個侍衛沒多說廢話，首接把這瓶藥放在桌上，盯著我問起格格的作息習慣，問格格每天什麼時候起身、什麼時候獨處、什麼時候用茶用點心，身邊什麼時候伺候的人最少。我不敢瞞，也不敢亂編，只能按著平日裡的實情一一回答，半點不敢出錯。”
“問完這些，他就指著這瓶藥，冷著臉吩咐我，讓我找格格獨處用茶、或是吃點心的時機下手，說那時候最不容易被人察覺，還反覆叮囑我不許耽誤，事成之後自然會放了我家人，若是敢拖延或是反悔，我全家都活不成。我不敢違抗，只能攥著這藥瓶，一路魂不守舍地回了王府……格格，我真的沒辦法，我不能看著我爹孃妹妹送命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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