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慢慢指尖搭在書卷邊緣,抬眼看向胡嬤嬤,只極輕地、不容錯辨地點了點頭——那意思再明白不過:回話迎客,放劉管家進來。
胡嬤嬤心領神會,立刻斂了臉上的惶急,攏了攏素色衣襟,掀著棉簾快步走到院門口,對著門外的蘇和揚聲回話,聲音壓得平穩,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與疲憊:“蘇和侍衛,勞你通稟劉管家,格格身子虛得厲害,受不得驚擾。劉管家是府裡的老人,又是為格格的事而來,便請他一人進來吧,其餘人都守在院外,莫要喧譁驚了格格。”
話說得周全,既守了格格寢殿的規矩,又給足了劉管家體面,更藉著回話的間隙,給寢殿裡的人掙出了最關鍵的半分緩衝時間。
這邊胡嬤嬤的話音剛落,寢殿裡的動作己然嚴絲合縫地動了起來。
楊慢慢起身離了軟榻,語速極輕卻字字清晰地吩咐:“夏荷,把桌上的碧螺春倒了,別留痕跡。春桃,把藥罐裡的安神湯倒出來,晾在床邊。”
二人應聲而動,半點不敢耽擱。
夏荷快步上前端起茶盞,順著後窗留好的窄縫將殘茶盡數倒淨,又用帕子飛快擦淨了杯壁的茶漬,放回原位;春桃則守在炭爐邊,提起咕嘟作響的藥罐,將深褐色的湯藥穩穩倒進白瓷碗裡,藥香混著熱氣騰起,瞬間又給滿室的藥氣添了幾分沉鬱。
與此同時,楊慢慢己經快步走到了梳妝檯前,拉開妝奩最下層的暗格,指尖捻出冷白粉與珍珠粉,兩樣兌在一起,用粉撲快速掃過臉頰。
冷白粉壓出毫無血色的慘白,珍珠粉又添了一層病氣裡的虛浮感,從臉頰到下頜,再到脖頸、耳後,連露在袖外的雙手、指尖都細細鋪了一層,模擬出劇毒入血、氣血衰敗的枯敗感。
緊接著她取過細頭描筆,蘸了極淡的青黛調開一點胭脂,避開鮮亮的紅,只取那點沉鬱的烏青,薄而勻地掃在唇上,原本瑩潤的唇瓣瞬間失了血色,泛著中毒後特有的淡青發烏,連唇紋都透著幾分枯槁。
夏荷放好空茶盞,立刻快步走到她身邊,取過乾淨的軟毛刷,小心翼翼地掃掉她鬢邊髮絲上沾著的浮粉,又將她散亂的髮辮揉得稍顯凌亂,連耳側的碎髮都打理得恰到好處,像極了昏迷後被人隨意攏過的樣子。
一切收拾妥當,楊慢慢抬眼看向鏡中,又側過臉讓二人查驗,聲音壓得極低:“你們看,我這樣子,像不像中了七絕散、吊著半口氣的人?”
春桃端著藥碗站在一旁,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、發烏的唇,眼眶瞬間紅了,哽咽著點頭:“像……格格,太像了,奴婢看著心都揪緊了。”
夏荷也紅了眼尾,聲音發顫:“任誰看了,都只會當您是劇毒纏身、命懸一線,絕不會看出半分破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楊慢慢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,轉身快步朝著拔步床走去,一邊走一邊低聲叮囑,“待會兒劉管家進來,你們只管裝著滿心惶急、悲傷難抑,不必多話,順著胡嬤嬤的話頭應和就好,別露了馬腳。”
話音落,她己經掀開床簾躺了進去,錦被拉到胸口,雙目輕闔,呼吸刻意放得又輕又淺,連肩背的起伏都壓得微不可察,全然一副昏迷不醒、氣若游絲的模樣。
夏荷連忙上前,將素色紗質床簾層層放下,只留一道極窄的縫隙透光,剛把床簾理好,寢殿的木門就被輕輕推開了。
胡嬤嬤側身引著劉學岐走了進來,反手輕輕帶上了門。
滿室濃郁苦澀的藥氣撲面而來,炭盆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,卻驅不散殿裡沉沉的壓抑感。
暖光搖曳,映得滿室陳設都蒙著一層病榻前的頹喪,連空氣都像是凝滯的。
夏荷垂手立在床邊,肩膀微微聳動,正拿著帕子悄悄抹著眼角,滿臉都是掩不住的悲傷;春桃站在炭爐邊,手裡拿著銀勺,一下一下機械地攪著碗裡的湯藥,喉結不停滾動,像是在強忍著酸楚,只想把滾燙的藥攪得涼些,好給格格喂下。
劉學岐看著眼前的景象,心口猛地一沉,連呼吸都滯了半分。
他快步走到床前幾步遠的位置,撩起衣襬就首首跪了下去,對著床簾後的人影深深叩首,聲音裡滿是愧疚與惶急:“奴才劉學岐,給二格格請安!格格在府中遭此橫禍,是奴才看管不嚴、護衛不周,奴才萬死難辭其咎!”
他這一跪,胡嬤嬤立刻上前半步,假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,帶著哭腔伸手去扶他:“劉管家快請起!快別這樣!您是府裡的大管家,這時候可不能垮了。格格這會子正昏迷著,太醫說了,七絕散霸道得很,能不能熬過去,全看格格的造化了……”
劉學岐起身,目光急切地朝著床簾望去,想近前看看格格的狀況,腳步剛抬,就被胡嬤嬤不著痕跡地攔了半步。
“劉管家恕罪,”胡嬤嬤的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哭腔卻又守著規矩,“太醫反覆叮囑了,格格現在身子虛得厲害,半點風都受不得,更不能隨意驚擾,只能隔著床簾遠遠看著,萬萬不能近前掀簾,免得帶了風進去,加重了格格的傷勢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