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學岐聞言,腳步立刻頓住,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他在王府當差二十餘年,最懂這些規矩忌諱,更何況是中了劇毒的格格,太醫的叮囑便是鐵律,他斷斷不敢違逆。
只是目光掃過寢殿,沒見著太醫的身影,他眉頭微蹙,壓著聲問:“胡嬤嬤,黃太醫、傅太醫,還有府裡的兩位府醫,怎麼不在寢殿守著?格格情況這般危急,他們怎能離了人?”
這話剛問出口,西側偏房就傳來了藥杵撞在瓷臼裡的悶響,一下一下,沉穩規律,隔著門板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胡嬤嬤立刻順著話頭回話,語氣裡滿是焦灼與無奈:“劉管家有所不知,這是失傳多年的宮廷秘毒,太醫們翻遍了醫學古籍,才配出個緩解毒性的方子。現在黃太醫帶著幾位大人,正在西側偏房密閉著配藥呢!說了這奇毒的方子容不得半分差池,必須靜心避人,半點驚擾都受不得,除了幾位太醫,任何人都不許入內。我們守在外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。”
這話合情合理,又有偏房的搗藥聲佐證,劉學岐本就對宮廷禁藥的規矩心知肚明,聞言立刻點了點頭,再沒多問半句,只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胡嬤嬤見狀,順勢把話頭引向了正主,聲音裡添了幾分痛心疾首:“劉管家,格格素來心善,待府裡上下都寬和,從未與人結過怨。這次出事,全是那支玉蘭簪鬧的!格格所有的頭面首飾,全是首飾房李嬤嬤一手管著,從打樣、製作,全是她一人經手,除了她,沒人有機會在簪上做手腳!這樁事,李嬤嬤的嫌疑最大!”
劉學岐眉頭緊鎖,喉間滾動了一下,剛要開口說李嬤嬤的狀況,床邊的紗簾忽然被輕輕掀開了一角。
夏荷紅著眼眶,半掀著床簾,臉上還掛著淚,對著床榻邊的春桃輕聲喚道:“春桃姐姐,藥涼得差不多了,你端過來吧,咱們試試,看能不能給格格喂進去兩口,好歹吊著些力氣。”
劉學岐見狀,立刻收了話頭,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垂首立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驚擾了床榻上的格格。
春桃連忙端著藥碗走過去,夏荷小心翼翼地探身,輕輕扶起楊慢慢,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瓷器。
春桃拿著銀勺,舀了一勺湯藥,湊到楊慢慢唇邊,剛要喂,就聽見劉學岐壓著聲開口,語氣裡滿是凝重。
“那個……。”
春桃喂藥的手猛地一頓,銀勺裡的湯藥晃出了一點,濺在錦被上。
她抬眼看向夏荷,眼裡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,夏荷扶著楊慢慢的手也微微一僵,二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對這突發狀況的無措。
靠在夏荷肩頭的楊慢慢,眼睫在紗簾的陰影裡極輕地顫了一下,面上依舊毫無動靜,呼吸依舊淺淡,心裡卻瞬間掀起了波瀾。
只聽劉學岐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掩不住的沉鬱:“現在出了變數——李嬤嬤也倒了,就在她自己的內值房裡,唇瓣發烏人事不省,像是中了毒,現在還沒醒過來。”
床榻邊的二人徹底僵住了,寢殿裡靜得針落可聞。
楊慢慢靠在夏荷肩頭,雙目依舊閉著,心裡卻飛速轉了起來。
李嬤嬤也中毒了?
第一反應,自然是畏罪自盡。東窗事發,怕查出來罪責難逃,索性服毒,把所有黑鍋全攬在自己身上,來個死無對證。
可念頭剛起,就被她立刻推翻了。
不,絕不可能。
李嬤嬤真要做了這等事,東窗事發前早就該找好後路,捲了銀子遠走高飛,何必要在自己的內值房裡服毒?更何況,時間卡得太準了,她剛“中毒暈厥”,李嬤嬤緊跟著就倒下,哪裡有這麼巧的事?
她怕是早就給自己找好了退路,這中毒,指不定是真是假,更是要把髒水,潑到那個丫頭身上去。
心裡翻江倒海,面上卻依舊紋絲不動。甚至藉著夏荷扶著她的力道,她極輕地咳了兩聲,氣若游絲,像被周遭的動靜驚擾了,瞬間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,拉回了“病危的格格”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