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沉,冷雨未歇。
管事房內早早落了簾,只點一盞孤燈,昏黃燭火搖曳不定,映得滿桌賬冊紋路沉沉。
劉學岐獨自坐在案前,手肘輕抵桌沿,單手撐著發脹的額頭,眉眼緊鎖,神色疲憊又惶然。
連日連環毒案壓在心頭,格格蹊蹺的病狀、首飾房的亂象、接連倒下的人,樁樁件件纏成亂麻,壓得他心神不寧。
闔眼片刻,白日里晚晴居的那一幕,不由自主浮上心頭。
今日他立在晚晴居外的遊廊簷下,細雨沾溼袍角,隔著一重院門,心底疑雲翻湧。
胡嬤嬤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試探與疑慮,屏退左右,語氣平靜卻字字銳利:
“劉管家,您在王府當差二十餘年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,今日怎麼倒露了怯?”
劉學岐心頭一凜,當即斂了雜念,躬身垂首,禮數週全,語氣恭敬又惶恐:
“嬤嬤言重,奴才萬萬不敢。”
他頓了頓,語聲沉凝,字字斟酌:
“只是那七絕散乃是前朝宮廷封禁秘毒,烈性霸道,典籍有載,但凡入血,絕無生還之理。格格僅是指尖劃傷,卻僥倖留存性命,奴才……難免心底費解。”
胡嬤嬤神色未變,淡淡開口,從容截斷他話頭:
“劉管家應當知曉,七絕散年代久遠,宮闈舊案記載寥寥無幾,留存線索殘缺不全。太醫院古籍只記其毒烈,卻從未定論劑量輕重、體質差異、藥力耗損之別。”
“可……”劉學岐還要再言。
“沒有可是。”胡嬤嬤語氣微沉,綿裡藏針,句句堵死所有疑點,
“劉管家不妨細細思量,格格金枝玉葉,出身外藩貴胄,前程名譽、王府體面、滿蒙顏面,全系一身。
她何苦拿致命秘毒自導自演?一旦戲碼敗露,不僅自身聲名盡毀,遠在草原的王爺福晉震怒之下,第一個不會輕饒的便是她。
損人不利己,以性命賭一場無謂算計,格格為何要這般做?”
一番話層層拆解,情理規矩、利害得失盡數擺在眼前,
劉學岐啞口無言,所有暗藏心底的揣測與疑慮,瞬間被堵得乾乾淨淨,只剩滿心沉鬱與無力。
“管家。”
一道溫和熟稔的聲音輕輕拉回他的神思,劉學岐緩緩睜開眼,回過神來。
只見吳嬤嬤端著一杯熱茶,輕步走入屋內,將茶盞穩穩放在他手邊案上,神色溫和,帶著幾分舊友間的體恤。
“外面雨涼,先喝口熱茶緩一緩吧。”吳嬤嬤語氣平淡自然,
“自打從晚晴居回來,你就一個人關在管事房悶坐,眉頭就沒鬆開過。”
劉學岐抬手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溫熱茶水,長長吐出一口鬱氣,語氣滿是疲憊:
“我也不願多想,只是這樁案子,處處透著詭異蹊蹺,由不得人不憂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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