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緩緩落回梨花木官帽椅上，指尖重重叩了叩案沿，聲線壓得極低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：
“府裡流言傳得沸沸揚揚，從晚晴居到後廚雜役房，半個時辰就傳遍了前後院。散播謠言、攪亂府心的人，查到了嗎？”
柳懷安臉色一滯，連忙垂首回話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難掩的無力：
“回管家，查了。前後扣了三個傳得最兇的雜役和丫鬟，可審來審去，全是‘聽隔壁院的婆子說的’‘聽採買回來的人說的’，往上追了三層，全是道聽途說，根本抓不到源頭。
這時候貿然大範圍拿人，只會鬧得全府人心惶惶，本就亂成一團的局面，再逼得下人亂咬亂攀，只會更難收拾。所以我只加派了人盯緊各院出入口，沒敢輕舉妄動，人……至今沒抓到。”
屋內靜了一瞬，只剩窗外冷雨敲窗的淅瀝聲。
吳嬤嬤把碎瓷片收拾進帕子裡，放在桌角，才緩緩落座，遲疑著開了口，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：
“說句不該僭越的話，會不會……散播這流言的人，本就是衝著攪亂府裡來的？要麼是知道內情，想借著亂局把水徹底攪渾，要麼……就是害格格的真兇本人？”
她頓了頓，抬眼掃過二人，把藏在心裡的猜想緩緩說了出來：
“你們想，李嬤嬤一口咬定是么晗做的，可萬一……事情反過來了呢？是有人先在簪子上下了毒害格格，又轉頭給李嬤嬤的茶裡摻了草烏，偏偏被么晗撞破了。那人怕事情敗露，才對么晗下了殺手，么晗僥倖沒死，拼著一口氣逃出來想求救，才倒在了石橋上？這麼一來，流言西起，正好給了她渾水摸魚、把鍋全甩出去的機會。”
這話一齣，柳懷安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，當即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犀利，首接戳破了話裡的破綻：
“吳嬤嬤這話有道理，可三處地方說不通。
第一，若么晗真的撞破了真兇下毒，首飾房正廳裡當時全是侍衛和下人，她轉身就能喊人求救，何必拼著中毒的身子，繞大半個王府跑到寒池石橋上去？那地方偏僻，平日裡少有人去，真要求救，往人多的地方跑才是常理。
第二，若真兇另有其人，李嬤嬤醒了之後，為何一口咬死是么晗？連半分旁人作案的可能都沒提？她在府裡當差二十年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，真要是被人暗害，絕不會半點疑心都沒有。
第三，么晗貼身衣襟裡搜出來的那包宮廷秘毒粉，又該怎麼解釋？
一連串的反問落下，吳嬤嬤張了張嘴，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，只輕輕嘆了口氣，垂眸攥緊了手裡的帕子，再沒多言。
屋內再次陷入死寂，燭火搖曳，映得三人臉上明暗不定。
柳懷安遲疑了片刻，往前湊了半步，聲音壓得只剩三人能聽見，語氣裡帶著壓了許久的惶惑：
“管家，還有句話，屬下憋在心裡，不敢對外人說半句……格格中的七絕散，太醫院的典籍明明白白寫著，是前朝宮廷封禁的秘毒，入血即斃，絕無生還的道理。可格格只是指尖被劃破一點皮，就只是昏迷了一陣，至今性命無虞。傅、黃兩位太醫是宮裡出來的，在太醫院當差多年，不可能不清楚此毒的致命之處，我總覺得……這兩位大人，是被格格拿捏了，或是……本就和格格站在了一處。”
劉學岐抬眼掃了他一眼，眸底翻著沉沉的波瀾，沒呵斥，也沒否認，只緩緩開了口，聲音壓得比他還低，字字都浸著二十年浸淫深宅與官場的清醒：
“你前腳剛出晚晴居，我就進去了。你能想到的，我怎麼會想不到？”
他指尖叩著案沿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力，“可你想過沒有？傅溫塵、黃恩宇，是皇上欽點常駐咱們府的御醫，背後是宮裡，是皇上。他們兩個犯得著拿自己一輩子的仕途、甚至身家性命，陪著格格演這一場戲？”
“再者說，胡嬤嬤今日說得沒錯。格格金枝玉葉，外藩貴胄的身份擺在這兒，一旦這戲碼敗露，她聲名盡毀，遠在草原的王爺福晉震怒，滿蒙顏面掃地，這代價，她擔得起嗎？她這麼做，到底圖什麼？”
一句話，首接戳破了最核心的死結。柳懷安愣在原地，張了張嘴，半晌才訥訥地回了一句：“這……我的確漏掉了這一層，是屬下想淺了。”
窗外的冷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，敲得窗欞悶響。
孤燈搖曳，蠟油順著燭身緩緩淌下，凝成了沉沉的蠟淚，像極了這樁纏成亂麻的案子，處處是結，處處是謎，半分光亮都透不出來。
劉學岐靠向椅背，閉了閉眼，喉間沉沉地吐了一口鬱氣，再睜眼時，只剩斬釘截鐵的決斷：
“別的先不說。柳懷安，你親自去府醫署守著，寸步不離。么晗能不能醒，是這案子唯一的破局點。至於流言的事，加派人手盯著，但凡敢再私下議論的，先鎖進柴房，等案子結了再處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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