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終於還了趙嬤嬤清白，也終於把李嬤嬤這條毒蛇，徹底鎖進了籠子裡。
可她心裡清楚，這還遠遠不是結束。
她閉了閉眼，指尖再次捻緊了錦被，隔著素色床簾，聲音帶著熬了一宿的沙啞倦意，卻依舊分寸不亂：“五更梆子都敲完了，再有不到一個時辰天就大亮了，諸位都熬了整整一宿，不必在此守著了。”
傅溫塵、黃恩宇兩位御前太醫立刻對著床簾躬身行禮，語氣恭謹卻也掩不住眼底的倦意：“臣等不敢出院，就在晚晴居西偏院耳房歇著，輪著眯一會便好，但凡格格有半分不適，隨時傳喚，臣等萬死不辭。”
鄭、王府醫連忙跟著躬身告退，姿態謙卑：“奴才二人就在外院值守房候著，隨時聽候格格差遣。”
最後才是劉學岐躬身行禮，眼底滿是紅血絲，語氣依舊沉穩幹練：“奴才即刻去安排柴房的看守、首飾房的人犯點卯，天一亮就分批次審問。奴才就在管事房歪一會，格格但凡有吩咐，奴才即刻就到。”
幾人依次躬身倒退著退出寢殿，厚重的棉簾開合間，漏進一絲清晨的微涼寒氣，還混著一點廚房飄來的、燒早灶的煙火氣。
胡嬤嬤上前，替楊慢慢掖了掖被角，又轉頭壓低聲音叮囑春桃、夏荷：“再有不到一個時辰，府裡各處就該來請安回事了，你們倆輪著來，一個在床前守著，一個去外間腳踏上眯半個時辰，眼睛放亮些，半點不能馬虎。我去小灶臺盯著暖胃調理湯，順道把院門的門禁再叮囑一遍，天一亮人多眼雜，絕不能讓閒雜人等靠近。”
春桃、夏荷齊齊屈膝應聲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是，嬤嬤放心。”
胡嬤嬤又對著床簾躬身請了安，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，反手輕輕帶上了寢殿的木門。
寢殿裡瞬間靜了下來，只剩燭火噼啪的輕響，和窗外越來越淡的雨聲。
春桃先繃不住了，快步走到床邊，掀起床簾一角，壓低聲音憤憤不平：“格格，那李嬤嬤都到這個份上了，還嘴硬死扛著不肯招供，真是氣死奴婢了！”
“是啊格格，”夏荷跟著上前，眼底滿是掩不住的心疼，“您熬了整整一宿，費了這麼多心神，連口熱湯都沒顧上喝，天一亮又要應付府裡的事，可千萬別累壞了身子。”
楊慢慢疲倦地眨了眨眼，卸下了人前所有的凌厲與緊繃，露出了眼底藏不住的紅血絲和倦意。
她對著二人擺了擺手，聲音放得很軟：“你們也熬了一宿，都累壞了。天馬上就亮了，等會全府的人都起來了，連眯一會的空都沒有。去把門閂好，沒人會進來，你們倆一個在床尾腳踏上歪一會，一個去外間軟榻上眯半個時辰，輪著歇口氣。”
“格格萬萬不可！”春桃立刻紅著眼眶打斷，屈膝躬身，語氣急切卻死死守著本分，“這不合祖宗規矩！奴才們就在外間守著就好，萬萬不敢逾矩，更不敢在格格寢殿裡歇息！”
夏荷也連忙跟著屈膝，連連點頭，聲音裡帶著睏意卻依舊堅定：“是啊格格！奴才們不累，能守著格格！天一亮就有事要忙，您快閉眼歇半個時辰才是正經！”
楊慢慢看著二人緊繃的模樣，無奈地彎了彎唇角，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，眼底的倦意裡，摻了幾分化不開的沉凝：“李嬤嬤只是個被人攥在手裡的棋子，真正拉線的人，還在暗處藏著呢。天一亮，審人、查賬、壓流言，樁樁件件都等著，這覺，哪能睡得安穩。”
她說著，擺了擺手，語氣裡帶了點不容拒絕的溫和：“罷了，規矩就規矩吧。你們也別硬扛著，輪著去外間歪一會，就半個時辰，我叫你們再起來。不然等天亮了，頂著一雙熬紅的眼在跟前當差，反倒惹人生疑。”
春桃、夏荷對視一眼，知道格格是真心體恤，齊齊躬身應了聲“是”，卻依舊半步不敢離開床邊，只一左一右，輕手輕腳立在了床簾兩側，藉著燭火昏黃的光影，死死守著床榻上的人，守著這黎明前、雨夜裡，難得的片刻喘息。
兩名侍衛架著李嬤嬤的胳膊，一路穿過溼滑的遊廊，到了最偏僻的柴房別院，便毫不留情地將人往地上狠狠一丟。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李嬤嬤結結實實摔在冰冷的地面上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疼。鋪在地上的柴草早己被漏進來的雨水泡得發黴發潮，一股子黴爛的腥氣混著泥土味撲面而來，嗆得她猛地咳嗽起來。
這柴房早己廢棄多年，西壁的土牆裂了數不清的縫，穿堂風順著裂縫呼呼往裡灌，卷著冷雨打在人臉上，涼得刺骨。
頭頂的瓦片缺了大半，露出黑黢黢的房梁，雨絲順著破洞淅淅瀝瀝往下落，在她腳邊積了一小灘水窪，牆角的黴斑順著牆根爬了半面牆，連老鼠竄過的窸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靠著冰冷的土牆，一點點撐著發軟的身子坐起來，看著這破敗不堪、不見天日的囚籠，忽然低低地笑了。
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，又啞又澀，裹著濃濃的哭腔，滿是對自己的嘲諷。
她笑自己。
笑自己在郡王府熬了整整二十年，從人人可欺的灑掃丫鬟，一步步熬成了說一不二的首飾房管事，人前風光體面，連府裡的小管事見了她都要躬身行禮；笑自己一輩子爭強好勝，步步為營，算盡了人心，謀盡了體面，到頭來卻因為丈夫的賭債、兒子的前程，被人攥住了軟肋，成了別人手裡一把用完即棄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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