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靜靜立在山間,看春來秋去,看雨落風吹;
沒有丈夫拖累,沒有兒女牽絆;
不用看人臉色,不用謀算自保;
不用害人,也不用被人脅迫;
沒有愧疚,沒有罪孽,沒有身不由己;
就安安靜靜做世間一抹無足輕重的風景,無愛無恨、無牽無掛、無慾無求。
這是她這輩子求而不得的安穩,到頭來,竟只能寄望於這虛無縹緲的來世,才能徹底逃離這紅塵裡的萬般苦楚。
可念頭落定,她又抬頭看向頭頂那片殘缺的瓦片,看著雨絲從破洞裡悠悠飄下來,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她心裡比誰都清楚,自己造了孽。
哄騙利用了一心報恩的么晗,最後親手毒啞了她的嗓子,毀了她一輩子;平白栽贓了安分守己的趙嬤嬤,險些讓她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;三番五次設下毒計,要取格格的性命。
樁樁件件,都是洗不掉的罪孽,良心深處的不安,像根針,日夜扎著她。
若天道輪迴,終究逃不過還要投胎做人,那她也別無所求了。
來世只求做個田間地頭的尋常婦人,嫁一個本分踏實、不貪財、不闖禍的夫君,生一兩個孩子,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。
無債無把柄,無陰謀無算計,
本本分分過日子,不害人、不被人利用,
安安靜靜做一輩子好人,不求富貴榮華,只求一生清白安穩。
她就這麼靠著土牆坐著,望著頭頂的破洞,任由雨絲落在臉上,眼眶紅得發燙,最終有一滴滾燙的淚,混著冷雨,重重砸在腳下潮溼的泥地上,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天漸漸亮了。
下了一整夜的冷雨,終於小了下去,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,順著簷角垂成細密的水線。
五更梆子敲完己有半個時辰,郡王府裡徹底醒了過來,灑掃的雜役、燒水的婆子、備早膳的廚娘,往來的腳步聲、低低的說話聲、掃帚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,漸漸填滿了整座府邸,從深夜裡劍拔弩張的緊繃,變成了清晨裡按部就班的忙碌。
遊廊盡頭的窗邊,布仁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雜役衣裳,正站在簷下避雨。
他手裡攥著半乾的粗麻布,一下一下穩穩擦著木窗的邊框,動作利落紮實,半點不偷懶。
泡了一夜雨的木框脹得發沉,積了厚厚的灰,被他粗糙的手掌擦得露出了木頭原本的紋路,只在抬手換麻布擦縫隙的間隙,極快地抬眼掃過晚晴居的方向,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幹活,全程沒露半分異樣。
往來雜役的議論聲順著雨風飄過來,零零碎碎落進他耳朵裡:
“你說昨兒晚晴居那事,是真的?格格真中了七絕散?”
“那還有假?李嬤嬤都被鎖柴房了,昨兒夜裡鬧得天翻地覆的!太醫院的兩位大人守了一宿,也不知道格格能不能熬過去……”
“我的天爺,這王府裡是真不太平,往後咱們走路都得低著頭,少聽少看少說話……”
布仁手上擦木框的動作沒半分停頓,連節奏都沒亂,只眉峰極淡地蹙了一下,嘴裡沒出聲,心裡卻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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