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青石板路，車輪碾過水窪的聲響單調沉悶，車簾縫隙漏進細碎晨光，落在楊慢慢蒼白的手背上。
胡嬤嬤端著溫在棉套裡的白瓷茶盞遞過來，聲音壓得極輕：“格格，喝口溫水潤潤嗓子，方才說話都啞了。”
楊慢慢接過茶盞，指尖觸到溫熱瓷壁，才驚覺自己的手涼得像冰。
她抿了一口，喉間乾澀稍緩，卻仍帶著掩不住的沙啞，輕聲嘆氣：“我本想著，等欽差查完桃花渡的事，就讓夏荷去順天府接她爹孃和幼妹，找個僻靜院子安安穩穩團聚。誰曾想……人沒接回來，反倒跟著我進了紫禁城。這宮門一入，再想出來，難如登天。”
話音落，她偏頭咳了兩聲，肩頭微微發顫，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添病氣。
夏荷坐在對面，眼眶瞬間紅了，伸手輕拍她後背順氣，聲音帶著哽咽卻反過來安慰：“格格別這麼說，能跟著您，奴婢就知足了。爹孃和妹妹有順天府大人照看著，不會有事的。奴婢不急著團聚，只要您平平安安，奴婢什麼都不在乎。”
“傻丫頭。”楊慢慢抬手輕拍她手背，眼底滿是愧疚，“是我連累了你。”
“格格千萬別這麼說！”夏荷急得搖頭，眼淚掉了下來，“若不是您，奴婢一家早就沒命了，能跟著您，是奴婢的福氣。”
胡嬤嬤遞過乾淨帕子，又給她攏了攏披風，語氣溫和卻篤定：“格格莫要憂心，也別往自己身上攬。您走前特意叮囑劉管家，讓他親自去順天府打點，保夏荷家人平安。劉管家辦事最穩妥，定然會安排妥當。等宮裡安穩些，他自然會遞訊息進來，到時候夏荷姑娘想知道家裡情況，隨時都能知曉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您現在什麼都別想，唯一要緊的就是養好身子。這幾日您熬了三宿，又趕上身子不便，鐵打的人也扛不住。宮裡不比王府，規矩多、人心雜，只有身子硬朗了，才能應付往後的事。”
楊慢慢點了點頭，剛要開口，忽然一陣天旋地轉襲來，額頭突突跳著疼。
她下意識扶住車壁，閉了閉眼，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格格！”胡嬤嬤和夏荷同時驚呼，一左一右扶住她。
“沒事……就是有點暈。”楊慢慢擺了擺手，聲音輕得像羽毛，順勢往軟榻靠了靠，拉過薄毯蓋在身上，“讓我眯一會兒，到了宮門再叫我。”
話音未落，她又想起什麼，睜開眼看向胡嬤嬤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：“還有么晗……”
“格格放心，么晗那邊您都安排好了。”胡嬤嬤連忙接話，語氣放得更柔，“她也是被李嬤嬤利用的可憐人，心裡憋著恨，才一時糊塗做錯事。若不是您心善，念著她是被脅迫的，以她毒啞自己、意圖頂罪的罪名，就算不杖斃，也要發賣到極邊苦寒之地，一輩子回不來。”
“您讓劉管家把她安置在王府最偏僻的西跨院，找了靠譜嬤嬤看著，又請府醫每日給她治嗓子，只罰禁足三個月思過，己經是天大的恩典。劉管家會盯著她養病，等嗓子好了，願意留就安排輕省差事，想走便給銀子送她回老家安穩度日。”
楊慢慢眼底的擔憂稍稍散去，“嗯”了一聲，閉上眼。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，再加體虛乏力，不過片刻便沉沉睡去，眉頭卻依舊微蹙，似是夢裡仍在憂心。
夏荷放輕呼吸，小心翼翼掖好被角，不讓車外的風吹到她。
胡嬤嬤坐回原位，目光落在她疲憊的臉上，眼底滿是心疼，嘆了口氣。
馬車繼續在京城街道緩緩行駛，穿過熙攘市集，繞過硃紅高牆的王府宅邸，一路往紫禁城而去。
車窗外的人聲漸漸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宮牆的肅穆與寂靜。
約莫三盞茶的功夫，馬車緩緩停下。
“格格，到西華門了。”春桃的聲音從車外傳來，輕得怕驚擾了車裡的人。
胡嬤嬤拍了拍楊慢慢的肩膀，低聲喚道：“格格，醒醒，到宮門了。”
楊慢慢緩緩睜開眼，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和迷茫，愣了片刻才回過神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點了點頭。
車外，李玉早己率先下車，秦悅嬤嬤帶著雲溪、雲舒立在一旁。
傅溫塵和黃恩宇翻身下馬，揹著藥箱站在一側，目光關切地望向馬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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