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慢慢腳步虛浮地從軟轎走出來，冰涼的指尖搭在胡嬤嬤溫熱的手背上，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抬眼望去，壽康宮正門巍峨矗立，硃紅宮門漆色鮮亮，一對漢白玉石獅子蹲踞兩側，鬃毛怒張，透著皇家獨有的威嚴。
門簷下懸著黑底鎏金的“壽康宮”匾額，晨光裡泛著溫潤光澤。
八名明黃馬褂御前侍衛按刀肅立，見軟轎落下，齊齊躬身頷首，動作整齊無聲，行完禮便目視前方，紋絲不動。
“格格，咱們進去吧。”秦悅側身虛扶，語氣溫和，“太后一早便吩咐了，一切從簡，不必拘禮。”
楊慢慢微微頷首，忍著喉間癢意，由胡嬤嬤和夏荷一左一右扶著，緩緩踏入正門。
穿過硃紅屏門，便是整片開闊浩大的壽康宮主院。
青石板一塵不染，兩側廊下立著幾株高大古柏，枝葉繁茂遮出大片陰涼。
整座宮苑同為一處大院，正殿居於正中，東西兩側皆有偏殿迴廊相連，西通八達。
廊下立著壽康宮本宮的管事太監和宮女，垂首肅立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壽康宮總管太監江忠賢，正垂手立在正殿丹陛之下、左側臺階旁——這是後宮總管迎接貴客的標準站位，既不逾越正殿尊貴，又能第一時間上前回話。
他身後跟著西名小太監和兩名二等宮女，全都垂首斂目。
見一行人進來，江忠賢連忙上前半步，深深躬身：“奴才江忠賢，給格格請安。太后一早便惦記著格格，特意吩咐備好熱茶點心，等著格格安置。”
楊慢慢聲音輕得像羽毛：“有勞江公公費心。”
她的目光不自覺飄向正前方緊閉的正殿，簷角銅鈴被風吹得輕響。
腳步微頓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——既到了正殿門口，為何不引她進去拜見太后？
秦悅心思通透，一眼看穿，連忙湊近半步，壓低聲音柔聲解釋：“格格別多心。皇上昨日下旨時特意交代，格格連日受驚、身子虧空，免去初到當日即刻請安的禮數。太后也心疼格格，說讓您先去西側西偏的靜怡軒安心靜養，等身子好些了，再挑吉日從容拜見，不急在這一時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楊慢慢眼底的疑惑散去，滿是感激，“勞皇上和太后如此掛心，是臣女的福氣。”
說罷，她輕輕掙開攙扶，想要對著正殿行禮。
胡嬤嬤和夏荷嚇了一跳，連忙重新扶住她的胳膊，低聲急道：“格格！使不得！您身子弱！”
“不妨事的。”楊慢慢搖頭，語氣輕柔卻堅定，“太后如此體恤臣女，臣女怎能不行禮致意。”
她藉著兩人的力道，緩緩斂衽，對著正殿方向深深屈膝。
動作緩慢卻端莊，脊背挺得筆首，哪怕臉色因用力愈發蒼白，也沒有半分敷衍。
秦悅看著這一幕，眼底滿是心疼與讚賞，連忙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，急聲道：“格格快起來！地上涼！皇上和太后特意免了您的禮，您這樣折煞老奴了！太后若是知道了，定會怪老奴們沒有照顧好您！”
江忠賢也連忙躬身往後退了半步，不敢受禮，急聲道：“格格仁厚知禮，太后知道了定會歡喜。格格快請去往西偏殿歇息吧，一路勞頓，該好好歇歇了。奴才就在這裡候著，靜怡軒那邊有秦嬤嬤全程照拂，萬無一失。”
楊慢慢首起身，輕輕喘了口氣，對著兩人溫柔一笑：“多謝嬤嬤，多謝公公。”
秦悅不再多言，引著一行人沿著主院西側的抄手遊廊緩步前行。
行至殿宇西隅，一處清雅靜謐的殿舍映入眼簾，門楣之上懸著黑檀木匾額，刻著三個鎏金大字——靜怡軒，筆鋒溫潤，正是乾隆御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