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書來立刻上前，拿起銀製公筷，先給乾隆布了一筷子醬燒茄段，又給芮瑤夾了一塊蜜漬蓮藕，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碟裡。
左知秋也適時上前，給芮瑤盛了小半碗清燉冬瓜盅，放在她手邊。
殿內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銀筷碰白瓷的輕響、湯匙舀湯的細碎聲，沒有半分人說話。
食不言寢不語，是皇家刻入骨髓的規矩，便是最受寵的嫡女，在乾隆面前用膳，也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芮瑤小口咬了一口蜜漬蓮藕，桂花甜香混著蓮藕脆嫩在舌尖化開，確實是兒時熟悉的味道。
她抬眼，見乾隆只慢慢扒著碗裡的白飯，沒怎麼動筷子，便悄悄抬了抬手，對著身側的左知秋使了個眼色。
左知秋會意，立刻拿起乾淨的銀勺，舀了一勺碧綠的翡翠菠菜羹，輕輕放在乾隆面前的小湯碗裡，躬身輕聲道：“皇上，這菠菜羹燉得軟爛，最是清熱降火。公主說您今日動了肝火，讓您多喝兩口潤潤嗓子。”
乾隆抬眸，看了眼身側垂著眼睫、裝作專心吃飯的女兒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暖意與悵然。
他拿起湯匙，慢慢喝了一口菠菜羹，鮮爽滋味滑入喉間，連日的鬱氣竟散了幾分。
他放下湯匙，目光落在芮瑤的側臉上。燭光映得她眉眼溫婉，鼻樑挺首，側臉輪廓像極了早逝的富察皇后，連吃飯時安安靜靜、小口慢嚥的模樣，都分毫不差。
心頭猛地一揪，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飯過半巡，乾隆放下銀筷。
吳書來立刻上前，遞過溫熱的帕子。
乾隆擦了擦手，揮了揮手，示意李玉帶著伺候的人全部退下。
眾人躬身行禮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，反手帶上殿門。
殿內只剩乾隆、芮瑤，還有侍立在兩側的吳書來和左知秋。
乾隆看著芮瑤，語氣帶著幾分懷念，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酸澀：“你這眉眼，真是越來越像你額娘了。連這份事事替人著想的心思，都和她一模一樣。當年她也總這樣，見朕熬夜理政，便讓御膳房燉菠菜羹，說能養肝明目。”
芮瑤握筷的手猛地一頓，指尖泛白。她垂眸，長睫輕顫，眼底漫上水霧，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，半晌才輕聲哽咽：“兒臣……也想額娘了。”
“朕也想她。”乾隆聲音低沉，目光落在空落落的圓桌對面——那裡原本該有永璉、永琮，還有永琪的位置，語氣裡滿是化不開的悵然，“若是你額娘還在，也能替朕多疼疼你。朕總想著把最好的都給你，讓你一輩子無憂無慮，可到頭來，還是讓你受了委屈。”
殿內一時沉默，檀香嫋嫋，燭火搖曳，滿是懷念與傷感。
片刻後，乾隆收回目光，看著女兒泛紅的眼眶，心疼地嘆了口氣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好了，不說這些傷心事了。朕有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“皇阿瑪請講。”芮瑤連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，抬起頭，恢復了固倫公主的端莊沉穩。
你也別總回公主府住了。”乾隆語氣溫和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體恤，“太后年紀大了，日日唸叨你，想讓你多陪陪她。再說巴拜久居宮中修習文武，一眾孩兒也多在宮內教養，你留在宮裡，便能時常照見，不必來回奔波勞累。
芮瑤聞言，心頭一暖，連忙起身屈膝行禮：“兒臣謝皇阿瑪體恤。能留在宮裡陪伴皇祖母，還能時時見到恆倫和思婉，是兒臣的福氣。”
“快起來。”乾隆伸手虛扶了一把，看著她單薄的肩膀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在斟酌措辭。他沒有首接指責駙馬，也沒有戳破女兒的難堪，只是用最平淡的語氣，問出了最戳心的話：
“朕知道你與色布騰巴勒珠爾二人，近來相處生疏，心中多有隔閡，夫妻情誼生出些許阻礙，可是真的？”
芮瑤身子微微一顫，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，指尖泛白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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