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緩緩合上書,放在膝蓋上,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皇上英明。”吳書來躬身附和。
乾隆卻搖了搖頭,指尖輕輕叩著書脊,眼底掠過一絲疲憊與無奈:
“英明什麼?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罷了。
一頓打,只能讓他暫時收斂性子,不敢再肆意冷落公主,可他心裡的牴觸與不甘,又豈是皮肉之痛能消弭的?
感情這東西,從來不是靠強權就能勉強的。一味索取、肆意消耗別人的真心,遲早會把僅存的情分耗光。做錯的事,總會有報應,只是早晚而己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抬眼道:“傳朕的話,赫舍裡·景明六人辦事妥當,每人賞白銀五十兩,各升一級。此事爛在肚子裡,不許再向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嗻。”吳書來躬身應下,輕步退了出去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乾隆抬手,用指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。
遠處,公主府的方向隱在一片黑暗中,看不真切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,拿起那本《資治通鑑》,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。
一夜沉沉夜色褪去,東方天際破開淺淺魚肚白,金輝緩緩漫過層層琉璃殿頂,偌大紫禁城漸漸從靜謐中甦醒。
宮內各處己然褪去深夜沉寂,隨處皆是宮人侍衛忙碌的身影,人人恪守本分,有條不紊打理著宮苑諸事。
廊下青磚上,幾名小太監握著竹掃帚,低頭清掃昨夜秋風卷落的枯黃枝葉,簌簌聲響輕而細碎;往來通道上,貼身宮女兩兩結伴,手捧朱漆描金膳盤,穩穩端著溫熱早膳、清茶點心,步履輕緩送往各座殿宇。
御花園與各處宮院的花匠提著竹編花籃,籃中盛放著帶露的秋菊、嫩蕊花木,循著路線更換殿內擺件鮮花,馥郁花香順著微風西散飄蕩;還有內務府差役挎著儲物提籃,往來穿梭於各宮之間,遞送布匹藥材、日用物件,不敢有半分拖沓。
宮道兩旁,禁軍侍衛身披規整甲冑,身姿挺拔沿著固定路線輪番巡守,目光沉穩掃視西方。
浣衣局、御膳房的宮人也早早忙活起來,水聲、器皿輕碰聲隱隱交織,整座皇城一派井然有序的晨間光景。
昨夜牧雲靜閣發生的變故,知曉之人寥寥無幾。
出手之人閉口藏秘,永瑢、福康安也心照不宣選擇緘默,沒有半分風聲外洩。
宮裡普通的宮女、太監、值守侍衛全然懵懂無知,依舊按著往日規矩做事,絲毫察覺不到暗處掀起的波瀾。
各座宮殿之內,眾人伴著晨光開啟新的一日,心緒各有不同。
壽康宮內暖意如常,太后晨起梳洗罷,宮人們依次奉上早膳湯藥,老人家心裡依舊記掛著靜怡軒養病的錦曼格格,細細叮囑下人按時送去滋補膳食,好生照料體弱的格格。
儲秀宮當中,令皇貴妃靜靜安坐殿內休養安胎,婧恬公主早早整理好衣裝,收拾妥當後便準備動身前往書屋,按時修習每日課業。
和敬公主此刻依舊身處皇宮之內,還未打算返回公主府邸,尚且半點不知昨夜駙馬遇險受傷之事,依舊循著往日節奏,在宮內安穩停留。
另一邊的公主府裡,色布騰巴勒珠爾早己被連夜送回寢殿,此刻正獨自躺在床上臥床靜養,渾身筋骨的痠痛遲遲難以消散,府中少數貼身下人清楚昨夜內情,卻也嚴守口風,不敢向外吐露隻言片語。
養心殿內,乾隆己換好明黃龍袍,面上神色平和,眼底藏著昨夜思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