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然方才胡嬤嬤早己拿溫熱巾帕細細擦拭過周身肌膚，又為她換了一身乾淨柔軟的素色寢衣。
可整整三日兩夜昏睡不醒，夜夜虛汗浸透皮肉，內裡潮氣鬱結在肌理之中，簡簡單單的擦身根本無法舒緩半分。
通體皆是悶悶的潮膩之感，綿軟又酸澀，叫人萬般難耐。
楊慢慢無力地靠著錦緞引枕，長長的睫毛微微耷拉著，沙啞微弱的嗓音含著一絲淺淺的期許，輕聲道出心底所想。
“嬤嬤……我渾身悶得難受，可不可以，好好洗一次澡梳洗乾淨。”
胡嬤嬤聽聞此話，心底瞬間瞭然，看著格格蒼白孱弱的容顏，滿眼皆是心疼憐惜。
她緩緩抬手，輕柔撫住她微涼的手腕，語氣溫和醇厚，耐心勸慰。
“老奴知曉格格如今周身黏膩難耐，日日盜汗纏身，定然憋屈煎熬。只是萬萬不可沐浴淨身。您此番嗆咳閉氣險些殞命，氣血本源損耗殆盡，方才堪堪甦醒，心肺依舊虛弱不堪。
太醫院眾位太醫早己再三叮囑，您體內長年積壓舊毒頑疾，此刻全身毛孔盡數舒展敞開。若是沾水沐浴，深宮陰冷溼氣順勢侵入筋骨脈絡，不但高熱會反反覆覆，陳年毒素越發鬱結，連日湯藥調養的根基，也會盡數損毀。”
她放柔語調，指尖輕輕摩挲她單薄的手背，好生安撫。
“便暫且委屈格格忍耐幾日。往後身子一日日調養穩固，元氣慢慢補足，老奴定然早早備好暖湯，細細伺候你沐浴梳洗。眼下奴婢與眾宮女，便一日數次用暖巾替你擦拭軀體，稍稍緩解這份煩悶。”
一旁的春桃與雲溪亦是面露不忍，連忙輕聲附和。
“嬤嬤說得句句屬實，還望格格多多保重身子，暫且忍耐一二。”
楊慢慢靜靜聽完一番話，一絲落寞悄然掠過澄澈眼底，只得輕輕頷首，抿住乾澀的唇，默默壓下心中那份念想。
生來百病纏身，萬般瑣事皆不能夠隨心所欲，連一身清爽，都變成了難以奢求的小事。
雲舒一首站在旁側候著，見她神色稍緩，立刻輕聲上前：“格格醒了這許久，想必肚子該餓了。御膳房一早溫著小米粥和芙蓉糕，都是最清淡好克化的，奴婢給您端過來可好？”
楊慢慢微微一怔，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小腹，才後知後覺覺出幾分飢意，啞聲笑道：“還是你細心，我竟一點都沒覺得餓。”
話音剛落，殿內眾人立刻輕手輕腳忙了起來。
春桃和雲溪一人扶著她的胳膊、一人墊好腰後的軟枕，將她穩穩扶坐起來，又在她腿上蓋了一層薄毯；夏荷轉身去外間端來溫水和青鹽，伺候她漱口淨手；雲舒則快步去外間梨花木圓桌，端來御膳房一早送來的早膳。
不過片刻，一張烏木描金的小几便擺在了床邊。
几上只放著三樣東西：一碗熬得米油濃稠的小米粥，一碟蒸得蓬鬆雪白的芙蓉糕，還有一小碟切得極細的醬瓜，清清爽爽，半點油膩都無。
春桃拿起銀勺，舀起一勺吹得溫涼，正要遞到她唇邊，寢房的門便被輕輕推開了。
秦悅提著裙襬快步走進來，繞過描金屏風，一眼便看見靠在引枕上用膳的楊慢慢。
見她臉上雖仍帶著病後的蒼白，卻己然有了幾分活氣，懸了整整三日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，腳步也不自覺放輕了。
伺候的宮女們連忙停手，齊齊屈膝福身行禮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秦悅抬手虛扶了一把，聲音放得極柔：“都免禮，繼續伺候格格吧。”說著便走到床邊，目光落在楊慢慢手裡的銀勺上，眉眼舒展，“看格格能安穩用膳，想來是真的好多了。太后一早醒了第一件事，就是打發我過來看看，聽說您醒了，指不定多高興呢。”
胡嬤嬤連忙放下手裡的帕子，對著秦悅屈膝行禮：“給秦嬤嬤請安。這幾日真是勞煩嬤嬤了，日日在壽康宮和靜怡軒之間來回跑，替我們在太后跟前回話，不知熬了多少心血，老奴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“胡嬤嬤這是說的哪裡話。”秦悅連忙伸手扶住她，笑著搖頭，“伺候太后、照拂格格，本就是我們分內的事，談什麼勞煩。只要格格能平平安安好起來，比什麼都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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