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中小八閒得發慌,尖喙不住啄撓籠門銅釦,爪子在橫木上跳來跳去,一心想掙開束縛飛出來。
楊慢慢伸出纖細微涼的指尖,輕輕點了點它剛洗完澡、絨毛還溼漉漉的小頭頂,眉眼彎成淺月牙,溫聲勸阻:“乖乖待著,今日風還涼,放你出來亂跑,若是吹著了我,又要惹嬤嬤唸叨。”
小八歪著黑溜溜的圓眼睛瞅她,聽懂了“不行”,當即尖著嗓子喊:“不要!不要!”雙翅狠狠撲扇,翎毛簌簌落了幾根,晃得鳥籠輕響。楊慢慢故意板起小臉,蹙眉佯裝不悅:“再鬧,今日就不給你喂瓜子仁了。”
她本就生得柔弱,故作嚴肅時半點威懾力都沒有,反倒添了幾分嬌憨。
春桃、夏荷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,捂著嘴低聲笑起來,滿室細碎的歡聲笑語順著半敞的窗欞飄出去,混著春日海棠花香,悠悠盪盪往儲秀宮散了。
儲秀宮內燻著淡淡的蘭草香,暖爐上溫著雨前龍井,數位低位妃嬪按位份分坐兩側,正藉著午後晴光品茶閒談。
案上擺著御膳房新做的豌豆黃、芸豆卷,色澤瑩潤,看著便惹人食慾。
林貴人林若沁捻起一塊豌豆黃咬了小口,放下銀叉時狀似不經意開口,聲音壓得低卻足夠滿殿聽清:“諸位姐姐妹妹,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前幾日壽康宮的怪事?”
眾人聞言紛紛側目,柏允曦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想起先前沁芳亭的教訓,率先蹙眉發問:“林姐姐說的是什麼事?我們日日在宮裡走動,怎麼從未聽聞?”
“說來也嚇人,”林若沁故作神秘壓低聲音,眼底刻意染著惶恐,“前幾日妾身宮裡的小太監去壽康宮送東西,親眼看見成群烏鴉繞著西偏殿靜怡軒盤旋,飛了一圈又一圈,趕都趕不走,叫聲嘶啞難聽,瞧著實在陰森。都說烏鴉是報喪的鳥,這般異象,怕是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,正要舉杯的舒妃葉赫那拉·清敘驟然停手,抬眼斜睨著她,原本溫婉的眉眼瞬間覆上冷意,“啪”的一聲將青瓷茶盞重重擱在案上,茶水濺出幾滴,在素色桌布上暈開溼痕。
“林貴人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舒妃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你是暗指壽康宮不祥,還是靜怡軒的錦曼格格身帶晦氣?”
林若沁臉色倏然一白,慌忙離席跪倒,裙襬掃過青磚發出細碎聲響:“舒妃娘娘明鑑!妾身絕無此意!只是偶然聽宮人閒聊,隨口轉述罷了,萬萬不敢有半分不敬之心!”
“隨口轉述?”慶妃陸懷瑾端著茶盞淺抿一口,語氣平靜卻字字鋒利,步步緊逼,“那你倒說說,這閒話究竟是何意?是覺得太后居所招了邪祟,還是覺得錦曼格格病重,引來了不祥之鳥?”
林若沁跪在冰涼的青磚上,面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著正要辯解,殿外突然傳來尤嬤嬤沉穩的通傳:“令皇貴妃娘娘駕到——”
滿殿妃嬪瞬間噤聲,原本坐著的人齊齊起身,跪著的林若沁更是伏低身子,連頭都不敢抬。
只見魏紓汐一身月白色繡暗紋蘭草的旗裝,小腹微微隆起,由尤嬤嬤小心攙扶著緩步入內。
她步履從容,眉眼溫潤,自帶六宮主位的端莊氣度,徑首走到殿中主位坐下。
“臣妾參見令皇貴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”眾人齊齊屈膝福身,聲音整齊劃一。
魏紓汐抬手虛扶一把,語氣溫和:“都免禮,落座吧。”
“謝娘娘。”眾人應聲歸座,林若沁依舊跪在原地,身子微微發抖。
魏紓汐的目光淡淡掃過殿內,落在跪著的林若沁身上,又看向神色各異的眾人,柔聲問道:“方才本宮在裡面,就聽見有爭執聲,不知諸位在聊什麼,這般熱鬧?”
性情溫婉持重的婉嬪陳佳氏連忙起身,躬身回話:“回娘娘,原是清晨請安閒敘,林貴人一時失言口無遮攔,說了些不妥當的話,舒妃娘娘恪守宮規,出言提點了幾句,並無大事。”
林若沁聞言,再次伏地叩首,聲音帶著哭腔:“妾身知錯了,求娘娘恕罪!”
穎妃巴林氏·薩仁高娃見狀,適時開口調和:“娘娘,此事也不能全怪林貴人。早前娘娘與舒妃姐姐整頓後宮,己經嚴懲了一批私下散播謠言的宮人太監,只是深宮人多口雜,難免還有零星閒話私下流傳,才讓林貴人聽了去,一時失了分寸。”
舒妃隨即起身,對著魏紓汐恭身一禮,神色鄭重:“回娘娘,方才是臣妾出言問責,並非有意苛責。我滿洲世代相傳,當年太祖青年時遭仇家追殺,躲入路邊草垛,幸得群鴉棲落草垛遮掩身形,才得以脫險。自此太祖立下祖訓,烏鴉乃是我大清的祥瑞神禽,後世子孫不得傷害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地上的林若沁,語氣愈發嚴肅:“壽康宮住著聖母皇太后,靜怡軒是太后親命養護錦曼格格的地方,烏鴉繞殿本是吉兆。林貴人妄言烏鴉不祥,暗咒壽康宮與錦曼格格,既違祖宗舊俗,又犯宮廷大忌,臣妾實在不能放任這等謬論流傳,才不得不出言制止。”
跪在地上的林若沁慌忙抬首辯解:“娘娘恕罪,妾身自然知曉烏鴉乃是太祖庇佑的祥瑞神禽。只是前些日子偶然聽見宮外調來的粗使小太監嚼舌根,編排烏鴉盤旋是不祥之兆,妾身一時獵奇心起,沒把祖制規矩放在心上,閒談時隨口轉述了閒言,絕非真心想要汙衊壽康宮、詛咒格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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