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一時寂靜，只有林貴人壓抑的啜泣聲。
魏紓汐端坐在主位，一手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，神色平和無波，緩緩開口：“方才之事，本宮己然知曉。舒妹妹恪守祖制宮規，出言制止謬論無可厚非；穎妹妹心懷仁善，想著從輕周全，亦是體恤後宮姊妹；婉嬪據實回話，公允得當。諸位各有立場，初衷皆無過錯。”
三言兩語穩住殿內緊繃的氣氛，她目光才落回伏在地上的林貴人身上，語氣條理分明，無半分苛責卻字字千鈞：“林貴人，本宮先前早己頒下明令，六宮嚴禁編造、散播無根流言，以免無端生禍。其一，烏鴉護佑太祖乃是滿洲代代相傳的祖訓，你久居深宮不可能不知祥瑞典故，偏輕信宮外雜役的鄙俗妄言，當眾杜撰壽康宮不祥、錦曼格格招災的閒話，實則是輕慢祖制、冒犯太后靜養之地，更是折辱養病的宗室格格。其二，明知禁謠律令在前，仍心存僥倖借怪談取樂，流言從底層宮人傳到你等貴人圈層，再往下擴散，後患無窮。本宮罰你，不是刻意為難，是讓你知錯悔過。”
頓了頓，她聲音稍緩：“念你並非蓄意構陷害人，只是口舌輕浮、盲從閒言，從輕處置：即日起移出本宮居所，送往英華殿偏院閉門禁足三月。禁足期間晨昏禮佛自省，每日定量抄寫《般若心經》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》，抄好的經書一式兩份，一份送至壽康宮為太后安康祈福，一份送往靜怡軒，替錦曼格格祛病消災。禁足三月之內，削減一半日常份例，不許私自接見外宮宮人、妃嬪，無本宮手諭不得踏出英華殿半步。三月期滿，觀你悔過成效，再議回宮之事。”
聽見從輕定罪，只罰三月禁足抄經，不必降位、更不用打入冷宮，林貴人懸在半空的心驟然落地，額頭重重磕在冰涼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淚水又簌簌滾落，連連叩首三聲：“臣妾多謝皇貴妃娘娘手下開恩、網開一面！方才臣妾滿心惶恐，自知妄議壽康、觸犯祖制宮規，原以為難逃降位黜份、重罰幽禁，萬萬沒想到娘娘體恤，留臣妾位份體面，只令臣妾入英華殿禮佛抄經贖罪。娘娘這份保全之恩，臣妾此生銘記在心！”
她抬袖胡亂擦去滿臉淚痕，垂著頭誠懇自省，再無半分狡辯推諉：“是臣妾一時獵奇貪玩、心存僥倖，輕信宮外無根妄語，忘了太祖舊俗，無視娘娘此前頒下的禁謠懿令，當眾亂傳不祥閒話，冒犯太后居所、驚擾養病的錦曼格格，錯全在臣妾一人。往後在英華殿裡，臣妾定然日日靜心禮佛，一絲不苟按期抄完兩部經書，字字誠心為太后福壽、格格安康祈福，半點不敢敷衍潦草。”
魏紓汐微微頷首，抬手示意殿外候著的兩名管事太監入內：“帶林貴人去往英華殿，當面交割值守嬤嬤，交代清楚每日核查抄經進度，不得有誤。”
“嗻。”兩名太監垂首領命，上前小心攙扶起腿腳發軟的林貴人。
林貴人再度對著魏紓汐深深叩首，又依次向舒妃、穎妃、婉嬪欠身賠罪，才跟著太監緩步退出儲秀宮。
待殿門重新合上，魏紓汐側首吩咐身側尤嬤嬤：“將林貴人的處置條目錄入六宮起居簿，送內務府存檔備查。”
尤嬤嬤垂首應聲：“奴婢記下了，稍後便去辦理。”
魏紓汐淡淡抬眸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身側柏允曦等一眾低位常在、貴人。
柏允曦指尖猛地攥緊帕子，慌忙垂首不敢與她對視，沁芳亭被豫妃訓斥的後怕再度湧上心頭，暗自慶幸方才沒有跟著林貴人搭話。
這時容嬪和卓·伊帕爾罕微微欠身，剛開口道：“令皇貴妃娘娘，臣妾來請安的路上，遠遠瞧見太后身邊江忠賢公公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魏紓汐便接過話頭，語氣平和：“正是江忠賢方才傳了太后口諭。太后近來體虛氣弱，不耐日日眾妃請安驚擾，六宮請安照舊遵循舊規，只每月初一、十五朔望入宮請安，其餘晨昏定省盡數免去，不必頻繁往壽康宮走動叨擾。太后只想安心靜養，諸位也不必特意遣人問安，免得擾了清淨。”
殿內一眾妃嬪齊齊起身，斂衽福身：“臣妾等謹遵太后懿旨、娘娘吩咐。”
“今日恰逢初一朔日，依太后諭旨雖免日日晨昏請安，朔望大禮仍需恪守。我身懷身孕，胎相不穩，不便乘輿帶隊奔走壽康。勞煩舒妃妹妹代我統領諸位妃嬪，按品級列隊，穿戴整齊，前往壽康宮向太后行禮問安，謹守禮數、不可喧譁叨擾太后靜養。行禮完畢，眾人再各自回宮。”
“時辰不早，都跪安吧。”魏紓汐抬手虛扶一把。
眾妃依次行禮告退，細碎的請安聲響順著殿門漸漸散去。
尤嬤嬤小心攙扶著身懷六甲的魏紓汐，往內室走去。
入了暖閣，尤嬤嬤輕聲勸道：“娘娘今日勞神斷案，又站了這許久，胎相本就重，不如回床上側臥歇息片刻？”
魏紓汐輕輕擺手，慢慢靠坐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，一手扶額，眉宇間藏著掩不住的倦色。
不多時，月紗端著一碗冒著溫熱藥氣的安胎藥進來，輕輕放在炕几上。
魏紓汐目光掠過藥碗，一時沒有動。
尤嬤嬤在旁溫聲勸解：“娘娘，這安胎藥是許太醫特意調整過方子的，溫而不燥。如今離產期日漸臨近，您連日操勞六宮瑣事，昨夜又熬到後半夜才歇，最易擾動胎氣，還是趁熱把藥服下才好。”
魏紓汐聞言，伸手接過藥碗，拿起銀勺慢慢飲藥。
苦澀的藥味漫過舌尖，她眉頭都未皺一下。
喝了兩口湯藥，她忽而頓住動作，輕聲發問：“錦曼格格的嗽疾，近來可有起色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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