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慢慢垂眸跪著,素紗遮面,神色依舊平靜,只抬眼深深看了藕荷一眼,眼底沒什麼波瀾,卻像把她那點繞彎子的心思看得透亮。
藕荷被她看得心頭微跳,連忙低下頭去,心底卻暗自篤定:這麼多往來雜役散在宮裡各處,查無對證,絕對抓不到源頭。只要咬死了這些無憑無據的揣測,她們便翻不了盤。
她側過臉,飛快掃了眼身側的林貴人,極輕地頷首示意,遞去一顆定心丸。
林貴人立刻挺首脊背,眼底的慌亂散了大半,添了幾分底氣。
殿內一時沉寂,只剩簷下宮燈被風拂動的輕響,空氣沉滯得近乎凝住。
乾隆端起案上早己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,眉峰緊鎖,神色辨不出喜怒,指節輕輕叩著案沿,一下一下,敲得人心頭髮緊。
太后抬手按了按太陽穴,只覺這來回拉扯的口舌紛爭鬧得頭脹。
杜冉見狀,連忙端著溫茶快步上前,低聲勸道:“太后,喝點溫茶潤潤喉吧,仔細氣鬱傷身。”
太后擺了擺手,嗓音帶著幾分倦意:“放著吧,哀家沒胃口。”
話音剛落,立在旁側的豫妃忽然身子晃了晃,抬手扶住額頭,閉了閉眼才勉強站穩。
她身邊的宮女一驚,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壓聲急問:“娘娘!您怎麼了?可是哪裡不舒服?”
太后見狀立刻收斂倦意,忙吩咐道:“杜冉,快搬把杌子來,扶豫妃坐下歇著!再去個人,傳太醫院的人速來壽康宮。”
乾隆也抬了抬手,沉聲對外道:“吳書來,去傳太醫。”
殿外立刻傳來吳書來躬身應下的聲音,緊接著是快步離開的腳步聲。
宮女小心翼翼扶著豫妃緩緩坐到杌子上,豫妃緩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舒了口氣,對著帝后欠身致歉:“皇上、太后恕罪,是臣妾站得久了,加上殿內氣悶,一時頭暈,倒擾了二位的清淨。”
乾隆語氣放緩了些:“現下感覺如何?可還有不適?”
“回皇上,臣妾好多了,不礙事的。”豫妃輕聲應著,便要起身行禮,“臣妾還是站著吧,御前失儀,己是罪過。”
太后連忙擺手止住她:“坐著歇著,等太醫來了仔細診過脈再說。你素來身子骨不算硬朗,這幾日又為宮裡的事勞心,不必拘這些虛禮。”
豫妃只得重新坐下,低聲謝恩:“謝太后體恤。”
殿內這一番小插曲過後,氣氛反倒更沉了幾分。
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階下跪著的楊慢慢身上,嗓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幾分失望與深究:
“錦曼,哀家素來疼惜你孤身寄住壽康宮,知你身子孱弱,平日裡事事多有體恤,從未疑心你心思深沉。可今日藕荷所言一樁樁、一件件巧合擺在眼前,你且老老實實回哀家的話。
先前你與林貴人因烏鴉一事結下芥蒂,心中當真半點隔閡都無?那日眾人去偏廊清點福肉,殿內只剩兩名宮女往來奔走,膳食太監又分明聽見你獨自低聲自語,你說你從未非議林貴人,那獨處之時,你究竟在低聲說些什麼?
再者舒妃方才也說,流言昨夜初現,卻刻意壓了整整一夜才傳遍六宮,各處宮道、御花園、御膳房說辭各不相同,分明是有人暗中拆分散播,攪亂源頭。靜怡軒日日有各處雜役、送賞賜的宮人往來,你平日待人寬厚,常常打賞下人,這些零碎閒話,若不是從你殿內流出去,怎會散得這般鋪天蓋地?
更巧的是,流言鬧得滿城風雨之時,你恰好主動要來壽康宮辯白,今日皇帝又偏偏繞道前來,兩件事湊在一處,未免太過湊巧。若你心底坦蕩無半分算計,為何處處時機都這般貼合,最後鬧得皇貴妃動了胎氣,傷及龍嗣?
方才你只拿佛經送達時序辯解,可佛經一事與你獨處私語、流言擴散本就是兩碼事,時序只能洗去你貶低抄經的嫌疑,卻解不開眼前這一堆說不清的疑點。你今日當著皇帝與哀家的面,好好給我們一個周全說法,莫要只拿一件證據,遮掩所有說不清的蹊蹺。”
楊慢慢垂首跪著,沒有立刻回話,素紗垂落,遮住了她大半神色,殿內靜得能聽見她輕緩的呼吸聲。
林貴人見狀心頭一喜,連忙添了把火,眼眶通紅,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又幾分試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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