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定，她心底卻微微一沉——藕荷眼底精光藏得極深，全無普通宮女的慌亂，反倒像早有腹稿，專等她這句話。
果然，藕荷伏地重重叩首，肩背微顫，語氣怯懦懇切，一副被逼至絕境的模樣，字字卻都往要害上扎：
“格格此言說得輕巧，可暗處的算計本就不會留下白紙黑字的憑據，哪裡是說拿實據便能拿得出？
若格格真是無辜受牽連，自然事事坦蕩，言行皆明；可若是存心籌謀，又怎會留下銀錢傳話的把柄等人來抓？往來的都是跑腿雜役，領些尋常賞銀本是常事，私下閒話全靠口傳，既無筆錄也無旁證，如何抓得住確鑿憑據？
再者，眼下明擺著的痕跡一樁接一樁：前有烏鴉舊怨，後有福肉空檔、太監聞語，流言偏壓了一夜才傳遍六宮，您又恰逢聖駕到訪主動辯白，最後鬧得皇貴妃娘娘動了胎氣。
這麼多巧合疊在一處，件件都對得上格格有心造勢的心思，這層層情理，難道算不上憑據？
格格如今反倒索要實據，不過是藉著‘無首接證據’遮掩滿肚子說不清的疑點。真無半分私心，又何須處處掐準時機，引得六宮大亂、傷及龍胎？”
楊慢慢眉峰幾不可察一蹙，立刻抓住核心底牌反問：“你既說我獨處抱怨、暗中佈局，不妨拿出對應的時序證據來佐證。”
藕荷聞言再叩一頭，語氣反倒更顯恭謹，半分不接她的鋒芒，只慢條斯理拆解邏輯：
“奴婢不敢拿辱經之事混淆視聽。胡嬤嬤早己說清，彼時佛經尚未送到，奴婢從未否認，更不會拿此事汙衊格格。
可奴婢說的‘獨處低語、心存芥蒂’，是清點福肉、宮人往來搬取食具的空檔，與抄經本就是兩碼事，自然無需對應經書送達的時辰。
當日殿內只剩兩名宮女來回奔走，不可能寸步不離盯住格格每一句低語；送膳食的太監從門縫隱約聞聲，正發生在那段空檔裡——這便是當日的時序痕跡，怎會沒有時辰佐證？
至於格格暗中授意宮人散播流言，更不必拘於某一時辰。
靜怡軒日日有各宮雜役往來送物遞藥，整日都有接觸外人的機會，不限定在某一刻，自然沒有單一固定時序可查。
格格如今拿‘時序’二字壓奴婢，是刻意將兩樁無關之事綁在一處混淆視聽，用辱經的時間線遮掩獨處空檔的是非，本末倒置，反倒更叫人生疑。”
一席話落，殿內靜了片刻。
楊慢慢垂在膝頭的指尖微蜷，心底暗道一聲不好。
她原以為佛經時序能釘死流言虛妄，沒料到藕荷竟首接拆分事端，硬生生把“辱經造謠”與“獨處私怨”切成兩樁事。後者本就是無人見證的空口白話，越辯越像遮掩，再拉扯下去，只會把更多莫須有的揣測釘在帝后心上。
豫妃端茶的手頓在半空，眉峰緊鎖，抬眼深深瞥向楊慢慢。
她本就偏向楊慢慢，此刻聽藕荷層層拆解，竟一時找不出話駁斥——對方全是情理推演，半分實據不留，偏每句都踩在深宮最易引人生疑的地方。
紫檀案後，乾隆叩案的動作驟然停了。
他眸色沉冷，落在楊慢慢素紗掩面的單薄身影上，唇線抿成冷硬的弧，周身氣壓又沉了幾分。
太后捻蜜蠟佛珠的手指也徹底頓住，眉峰微擰，看向階下的目光裡，先前的憐惜淡了大半，只剩沉沉審視。
她沒開口，只靜靜等著楊慢慢回話。
“皇上、太后明鑑！”
夏荷終究按捺不住，膝行上前重重叩首，帶哭腔的聲音格外篤定：“昨日清點福肉時，奴婢與春桃姐姐一首守在格格身側，半步未離！格格安坐榻上喝藥，半句多餘的話都不曾說，更未抱怨過林小主半分！奴婢二人願作證，格格是清白的！”
“夏荷姑娘這話就偏了。”荻花立刻伏地接話，語氣不緊不慢，“你們是格格的貼身奴婢，自小相隨，情分深厚，自然事事向著主子。護主心切是應當的，可這話拿來作證，怕是算不得數。”
“我沒有說謊！”夏荷眼眶通紅，淚珠砸在青磚上，聲音發顫，“格格真的什麼都沒說……她是無辜的……真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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