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口大營外,兩隊人馬風塵僕僕而來,及至門口,雙方都看清來人是誰時,臉色又都不善起來。
“靖南侯別來無恙!”面相俊朗的中年漢子騎在馬上,向著對方一禮招呼道。
“老夫好的很,倒是興平伯印堂發黑,恐有惡疾,還是早日醫治的好!”身材略矮卻精神抖擻的老將軍譏笑說道。
“哼!老匹夫,要不是看在陛下的面上,俺才懶得理你!”中年漢子聞言怒道。
“正好,老夫也是此意!”說完,老將軍也不理漢子,一拍身下駿馬,快速穿過營帳大門,只留下漢子在那咬牙破口大罵。
及至入了大營,黃得功這才趕緊尋了間營帳,伸手將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從馬上攙扶下來,“左老弟一路辛苦,我去尋些衣物來,且先換上,再隨我去覲見陛下。”
中年男子微微頓首,向黃得功抱拳一禮,“麻煩靖南侯了!”
行在所在高坡上,朱明說得有些口乾,眼見眾人跪下,喝了口韓贊周遞過的茶水,又校準了下火力,繼續說道,“爾等最好無罪!都起來吧!”
眾臣再次起身,原先反對北伐議題的人要趁此機會入列,卻聞聽天子之言,“那些要朕收回北伐之言的臣公,繼續在中間候著!”
那七十多人頓時一陣無語,只能乖乖站在原地。
身處旋渦中心的阮大鋮,此時內心是有些矛盾的,矛盾的源頭來自於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。
一則,明明自己身後站著朝堂七成官員,依舊贊成自己的聯虜平寇,這件原本七月就議定的國策。而且支持者不乏自己的政敵,能讓兩派放下彼此間的矛盾,共同維護一項國策,自大明一朝以來,也是罕有。憑此一項,他日入閣後,自己也必將是名臣之列。即便天子巧如舌簧,但這麼多人反對天子,不正說明自己的正確嗎?由此產生的志得意滿,填滿一半心房。
但是二則,眼前這位天子太不正常了,不正常到好似不是天子。一個毫無根基,平常闇弱無能的天子,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夢就影響這般大?真要解釋,只能說,要麼這位天子藏拙,他和馬士英等人都看走眼了,要麼這位天子壓根就是另一個人!但是,無論怎麼看,第二種解釋明顯更為荒誕,那就只有第一種解釋了!但他想不明白的是,天子既然要藏拙,那就繼續藏著,他可看不出現在天子有何優勢,就憑門口幾千壯聲勢的兵馬?他阮大鋮怕死,但在場這麼多清流不怕啊!所以,這是為什麼?由此產生的詭異不解,填滿另一半心房。
就在雙方僵持的幾息時間,朱明清了清嗓子,正欲開口繼續下文,卻見一旁神色有所緩和的大學士姜曰廣再次走到前方,對著朱明一拜後說道,“陛下,可否容老臣說上兩句。”
朱明點點頭,“理不辨不明,別說兩句,就是百句又何妨,先生儘管說來就是!”
聞聽朱明並未惡語相向,姜曰廣抬頭正色看著朱明,先是問了句,“老臣想問陛下一句,方才對臣之語,是否因為舊怨?”
這位老先生所說舊怨,在場眾人大都知道,朱明當然也知道,還是那件定策舊事。東林錢謙益等人以“七不可”反對朱由崧登基,姜曰廣、史可法、劉宗周等人當時立場與東林一致,所以此時才有此問。
按說這種只能私底下問的事,是不應該放到桌面上來的。現在姜日廣放在桌面上來問,那就有些耐人尋味了。幕後之事捅到臺前,多半都是要攤牌的意思。
面對姜日廣的問話,朱明內心有些不屑,只是在場人員眾多,他也不能表現太過明顯,首言道,“朕若說沒有,先生信嗎?”
姜曰廣搖頭,自然不信。
“你看,朕都說了實話,你們又不信,那還問什麼呢?”朱明嘆口氣道,“你也好,劉宗周也好,還有史閣老等,甚至就連錢謙益,朕與你們計較什麼?你們反對的結果如你們所願了嗎?朕還站在這裡就己經是對你們最大的報復了!”
錢謙益聞言,也是後背發涼,見身旁並未有人關注自己,就趕緊把頭縮得再低些。
與此同時,姜曰廣搖頭苦笑,這位暴脾氣老頭算是明白這位天子的意思了,既然如此,那他也要首言了,“陛下,老臣等也並非反對北伐,而是現在不能,也不行!弘光朝初立,眼下是什麼光景,陛下想必心裡清楚!如今朝堂上奸臣當道,小人攬權,構陷攻訐,以至於忠良盡去!內部民生凋敝,流民西起,所得賦稅不過爾爾,以至於西鎮自徵軍餉,民怨沸騰!再說軍機要事,陛下莫非以為靠著西鎮這些軍匪就能蕩平建虜?聯虜平寇不過是權宜之計,陛下何不趁著建虜與闖逆廝殺之際,任用賢良,勵精圖治,待北伐時機成熟,自可復我大明疆土!陛下要成聖君,自當要有聖君的氣度,萬不可意氣用事,以至於江山傾覆!”
這位老先生說完,身後立刻有二三十人同時叩首應和。
朱明微微皺眉,他曉得這應該是代表了大部分清流對此事的看法,現在由姜曰廣帶頭說出,基本上就是要死磕了。其實這套說辭沒什麼新鮮,說來說去還是“攘夷必先安內”這一套,之所以皺眉,是因為朱明知道,此時若是沒有實質性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正確,光用嘴皮子是無法讓這些人清醒認知,認知現在的事態到底急迫到了何種程度!
還有一點,朱明明顯洞悉到,姜曰廣的話明顯還是留了政治上的私心,那就是左良玉。西鎮如果都是兵痞子,左良玉能好到哪裡去?總不能說左良玉和你們關係好,你們就覺得他很好,一點問題都沒有!
真話說七分,假話全不說,最怕的就是留的這三分,看似中立,不偏不倚,實則依舊是站在對自己有利的位置,巧用真話,操弄人心。站在姜曰廣的立場,他朱明可以理解,理解並不代表認同。
朱明想了想,還是沒有像對待阮大鋮那般,挨個將其觀點反駁一遍。清流這些犟種不是阮大鋮等人,靠著天子威勢就可以彈壓住,他們可是會為了政黨理念而前赴後繼,也不管這理念對不對,反正只要與他們意見相左,那就是別人不對!朱由崧他爺爺萬曆帝為什麼三十年不上朝,不就因為立儲問題和這些清流槓上了!萬曆老爺子能和他們耗著,他朱明可沒這時間,再耗下去,自己命都沒了,就算這些清流到時陪著自己去死,那又有什麼意義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