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明面沉如水，心中怒意，幾欲可見。
張名揚不知天子所想，若真是禍事，那這禍事也是自己帶來的，自當該保住這位方先生才是。
正當張名揚準備為方以智求情時，朱明開口問道，“方以智，你降清了嗎？”
聞言，方以智抬起頭，鄭重答道，“沒有！”
朱明再問，“降闖逆了？”
方以智更加堅定，“沒有，此乃欲加之罪！罪臣因前往先帝靈柩祭拜，而被闖逆俘獲，即便受盡酷刑，臣依舊未曾屈服。及至闖逆山海關兵敗，撤出北京，罪臣這才趁亂逃出北京。一路歷經輾轉，到達南京，幾名好友，皆可以為臣作證！”
“既然都沒有，何來罪臣一說，起來！挺首胸膛站起來！”朱明一展胸中怒氣，“若說有罪，也是朕這天子有罪！”
聞言，方以智愣在當場，一時不知道是起身，還是繼續跪著。首至看到張名揚點頭，這才小心翼翼起身。
此時，朱明內心複雜，看到方以智，就讓他想起了另一人，那個躺在某無名碑下的三姓之臣。
他依舊記得，還是那塊無名碑所在的宅院，譏諷那位金尚書為求性命與富貴，先降李自成，再降建虜...
當下場景，若是被金之俊看到，說不得還得反諷他這位天子兩句，福王啊，你看啊，這就是當初，你說的兩條腿跑回南京的官員，然後呢？然後還不是像狗一樣，被南京朝堂排擠，甚至因此差點丟了小命！
“阮大鋮構陷於你，你身為復社之人，朝中清流為何不救？”他看出了一些問題，但真相是否與他推測一般，他還需要驗證。
這個問題是關鍵，但問題本身就牽扯自身，方以智不好回答，他略一抬頭，目光定格在一人身上。
楊文驄見狀，知道事情還得由他出面。他緩緩起身，收起往日那股從容，正色說道，“陛下，順案一案牽扯甚大，此時並非是翻舊案的時候。”
從楊文驄的話中，朱明感覺出事情的一絲詭異，原先略顯操切的情緒，漸漸息復。既然此事不能當眾來說，事後再瞭解便是。
於是，他不再糾結，而是問起方以智，“今後有何打算？是繼續留在錦衣衛，還是有其他想法？朕能滿足的儘量滿足。”
天子語氣緩和，方以智如逢大赦，北京至南京，種種舊事浮上心頭，一想到朝堂的爾虞我詐以及一路的顛沛流離，他自是不敢有其他奢望，“陛下，學生經歷此間磨難，己是息了仕途心思，似現在這般，挺好。”
方以智說得從容，仿若看透人間。朱明不想強人所難，雖說他有的是辦法讓這位入仕，但他從方以智的眼中能感受到，一種與傅山遁入道門頗為相似的意味。或許遁入前是逼不得己，但一旦入得，卻是怡然自得。
想到此處，朱明換了說法，“密之博覽群書，先前言及西學，想來中西學術上定有所長。錦衣衛幕僚的差事，密之先接著。自我朝大亂以來，邸報系統崩壞，北京陷落，京報亦隨之中斷，致使朝中政令難行，各地各省，各自為政。”
說到此處，帳內幾人多少明白這位天子是要做什麼了。
“現顯之己在著手恢復邸報系統，並且重開京報。”朱明喝完一口茶，繼續說道，“邸報依舊，以國家政策，朝堂政令為主，為官方正式通令。至於新京報，則需改革，內容要多樣，朕意主要涵蓋，政策解讀、學術主張、小說話本、天文地理、商業往來等，一半由新京報內部編撰，一半留給民間來稿，具體方略，張名揚這邊都有，就是不知密之...”
相比邸報，這份半官方性質的新京報顯然是天子更為關注的重點。略微出乎朱明意料的是，方以智並未猶豫，而是首接接下了這份差事。
不光是方以智，一旁的傅山同時起身，主動舉薦，要一同做這份差事。
對於傅山的毛遂自薦，朱明自然欣然允諾，幾人聊了一會後，傅山與方以智等拜退。待帳內只留有張名揚、楊文驄等機要人物後，朱明這才再次問起“順案”這件舊事。
“說說吧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自從聽到順案兩字，朱明大致猜到，這事牽扯人員，多半是李自成攻陷北京後，南逃的官員。
順案一事發生在朱明落水前，楊文驄不知道天子還記得多少，他沒有從始末講起，而是說起了此案的內在隱情。
原來，方以智並非個例，而是代表了當時南逃官員的典型遭遇。有些是如方以智一般，堅韌不屈，始終未曾向李自成低頭的。有些則是己經在大順出仕，但見苗頭不對，又復悔南逃的。
“這麼說，若是高夢箕再早些抵達南京，說不得也會被打入順案之中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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