盱眙西百里,五河南。
身後是趕了大半天路的五千兵馬,劉孔和放緩馬速,烈日當空,蟬鳴不止。吩咐副將傳令原地休整後,原屬劉澤清部的兩千潰兵,立刻撲向河邊,紛紛舀水解渴。
見狀,劉孔和只是微微搖頭,並未多加制止,而是讓本部三千子弟,分批去河邊飲水。
天子的御營他是見過的,當真是大明一等精銳之師,威武內斂,令行禁止。更為難得的是,御營內部氛圍極好,訓練時一絲不苟,待訓練畢,將士間有說有笑,好似全無隔閡。
身為一方總兵,一方視北伐還京為己任的總兵,這種兵馬誰不想擁有?就是這上下間全無尊卑之分,當真有些為難。
一名親衛打來江水,小心翼翼遞至自家總兵面前。劉孔和先是瞥了眼親衛,見對方將頭埋得更低,他想著當真自己平時太過嚴苛了。於是,他試著咧嘴,那張古樸嚴肅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首嚇得親衛不知所措,立刻跪拜。
額...劉孔和滿腦門黑線,無趣揮手,讓親衛退下,對方頓時如逢大赦,一溜煙跑沒影。
喝完兩口,劉孔和扶著一旁插在坡上的大旗,環視西周。坡東為河,一座斷橋殘桓依在。對岸,幾支箭矢埋於河畔,露出己經泛綠的箭羽。
想來這裡曾發生過戰事,劉孔和沿著對岸兩側看去,果然又看到不少箭羽。目光轉回坡西,被砍伐過的樹木,此時己冒出三兩新枝,其葉翠綠如玉。再向坡下近處看去,三兩柵木被綠草遮蔽小半,若不刻意,一時還真不會留意。
高坡、斷橋、五河南...劉孔和瞪大雙目,莫非這裡就是傳言中的無名坡?
站在高坡上,感受周邊微風吹拂,劉孔和豪氣頓生。
傳聞,建虜細作串聯郭虎、芒碭山匪、劉良佐,共計萬人,突襲北巡途中的天子。時天子手下僅五百御營將士。激戰一夜,竟是將這萬人給逼退了!據說此戰,天子還親自提刀,斬殺建虜主將!
五百人對萬人!劉孔和自是不信的,這傳聞未免太過誇張了。天子的御營是人,又不是神,怎麼可能五百逼退萬人?這些傳聞當真是吹牛都不打草稿。按著他見到御營,萬人自是不可能的,約莫當時情況,也就在八千左右吧!
至於天子斬殺建虜主將的傳聞,天子神氣內斂,並非去年初見時縱情酒色模樣,想來這位之前扮豬吃虎,當下才是真實之態。若是這般,斬殺一名建虜主將,自是說的過去。
想到此處,劉孔和看了眼身後繡滿二十八字的大旗,只見旗幟迎風招展。大旗之下,這位自嘲下士之人,突然神情振奮,“洪承疇之流雖使大明三百年臣節掃地,然大明亦可興,吾道忠而不孤矣!”
說罷,劉孔和一把取下大旗,而後命副將取來火摺子,在眾人的錯愕的神情中,一把火將旗幟燒了!
看著燃起的火光,副總兵陳玉信極為不解,不由問道,“節之,這是為何?”
劉孔和聞言,難得露出笑意,好似積壓胸口多年的塊壘盡去,一口濁氣撥出,“玉信,這裡便是無名坡!”
隨著無名坡三字蹦出,陳玉信一臉不解,驀然,他聯想到傳聞,遲疑道,“節之是說,這裡是傳聞的天子誅滅叛軍...”
“即便這裡是無名坡,節之你燒了大旗作甚?故土淪陷,這面大旗隨我們由南至北,又由北至南,早成了大夥的寄託,好端端的怎能將其燒燬?莫非節之是不看好江北此戰嗎?”
陳玉信還是不解其意,覺著這事實在有些莫名其妙!
“哈哈,非也非也!”待大旗燃盡,劉孔和有著說不出的暢快,“甲申國難,建虜入關,親見故土淪喪,百姓罹難,而朝臣卻還在爭權奪利,難見家國復興,大夥心中鬱氣難解,我這才寫下二十八字,以此警醒!”
“然,今日站於無名坡之上,想起天子北巡以來諸多事,上都梁山見了諸多大人。”說到此處,劉孔和轉身抱著陳玉信雙臂,“玉信,我這才明白,江北之戰,我們一定要贏!一定會贏!”
陳玉信先是被一陣搖晃,只是聽到好友所言,心中豪情頓起。
“吾道不再孤,何須用此旗!”鬆開陳玉信後,劉孔和目視東方,“此距盱眙還有百里,玉信,和將士們說下,不惜體力,定要儘快抵達盱眙!此戰,我們雖死無憾,只要那位還在,自有人將我們帶回北方故土!”
臨淮,即將靠岸的戰船上,鬚髮皆白的老將,看著不遠處的城外營寨,心中略微舒緩。
沿河一線,數十艘戰船緊緊挨著,排成一線,一隊隊士卒分列整齊,依次踏著木板下至岸邊。船隻後方,數百艘船隻還在等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