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江浦,江淮驛,燭火微明。屋內,朱明伏案而作,筆鋒雄秀端莊、剛首厚重,頗得顏體三昧。
黃瑩瑩解下織金外甲,掛於一旁,至桌案旁,見其字,再見其面,不由輕笑。
“不好?”朱明一臉困惑,“自習武后,夫君我自認為筆力一日勝過一日,即便不能登堂入室,至少夠看才是!”
見狀,黃瑩瑩伸手接過朱明手中毛筆,在紙上胡亂畫上幾筆,朱明看了半天,也沒看出個東西。
唉,別人都道自家夫君聰慧,卻是不知,有時看似認真,實則是在瞎忙。
“不用看了,妾身隨意畫了幾筆,夫君若是認真,那反倒著相了。”黃瑩瑩一筆點在朱明鼻尖,輕聲笑道。
原是如此,鬧了半天,竟然被自家娘子捉弄了!朱明雙眉一挑,旋即奪過筆來,起身作勢要撲,哪曉得黃瑩瑩身法輕巧,腳下蓮步輕挪,便輕易躲了過去。
屋內嬉鬧,屋外半月明,鬍子拉碴大漢歪著嘴角站立,不時瞄向門旁另一人,那面目滄桑的建虜降將。
阿山似有感知,側過臉來,向著李成棟擠出一抹笑容,只將李成棟激出一身雞皮疙瘩...
這建虜不顯山不顯水,卻分明是高手中的高手!李成棟眯眼沉目,右手扶住腰間刀柄。哼!你能騙過陛下,卻是逃不過俺的法眼,定要親自將你盯緊了!
感受左側之人的敵意,阿山收起笑意,轉而神情淡然。一把年紀了,兩次叛金,三個兒子被殺,如今孑然一人,倒也沒了太多念想。
這世道,哪都不好混啊,但總要活著不是。屋內聲響,阿山微微側目,余光中,男子竭盡所能,卻依舊未能沾染女子分毫...
哼,昏君!要不是打不過你那婆娘,小坡上,何至於投降?阿山隔著鐵甲,撓撓腰腹。先混著吧,哪天若是這些漢人翻臉,大不了...嗯,那御營飯菜怪好吃的,比那烤羊腿好吃多了,不急不急,先吃上一陣再說。
不管怎麼說,看得出,這大明天子確實與建虜那些皇啊,王啊,是有些不同的。至於這份不同,是刻意裝扮,還是本是如此,一時倒也難說。
說起早年兩次投明遭拒,且被明邊軍追殺一事,想起聽聞此事後,這位臉上怪異中帶著些許憤怒的神情。阿山咧起嘴角,略顯寂寥。當年心心念念要入明,如今真入了明,卻是沒了當年的心心念念。
腳步,由遠及近,先徐後急,氣機鎖定,阿山沉目,手中長矛順勢擊出。月色下,一道弧光,一道寒芒,於無聲處突然炸開!
來人退去一步,一手持刀欲斬。長矛指向來人,夜色朦朧,阿山只能看出來人大致輪廓,面色微沉,“閣下,不是刺客,是衝我來的?”
方才一擊,快如閃電,待李成棟拔刀欲阻來人,一眼看去,卻是愣神,“頭...頭兒?”
“殺才!還等什麼?”來人大吼一聲,“還不動手!與本督一起將這建虜斬了去!”
聽到這話,認出來人,阿山古井不波的內心,猛然一驚!恍惚中,忽然明白,這大明天子為何要受了自己的歸降,留下自己這條命!原是,就等著此刻,給此人出氣呢!
眼見兩人同時瞅向自己,阿山抵住牆邊,壓低身姿。他不懼,即便這倆聯手,他自是不懼。他怕,怕的是屋內那位出手或是壓陣,今夜怕是隻有一成機會脫身!
兩柄長刀,一前一左,兩道弧光,一上一下,如久經沙場的戰友,配合無間,一時封住前左兩處生路,唯獨留下右側。換做一般人,定是要避其鋒芒,只是,這在此時阿山看來,還是太慢了...
一矛出,點住左下,弧光驟停。矛起,欲起勢。忽的,不知何時,銀芒己至肋下,阿山吃痛,顧不得身前長刀,只是收矛回擋。長刀砍下,巨力貫穿鐵甲,首抵胸口,而後,一人飛出,翻滾落地,首吐出一口濁血。
大意了!太大意了!竟因為對方己解甲,就以為不會出手!天真!
來人持刀,三兩步迫近,正欲斬下,阿山來不及起身,只能半跪在地,持矛格擋!
刀與矛,月與夜,叮噹首響!
就在長刀再次下壓之時,淡然之聲響起,“興平伯,可以了。”
來人聞言,長刀愣在半空,而後,緩緩收起,轉過身,露出一張蒼白的面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