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，寒風如剪，窗外己是銀裝素裹。
顧湛己整整五日未曾歸家，這國公府內的氣氛，隨著年關的臨近，竟透出一股說不清的壓抑。
張氏在榮安堂裡坐立難安，心裡那點子思孫心切終是壓過了對兒子的賭氣。
顧湛那小子狠心，竟連清婉那嬌軟的孫女都不讓她見，她憋了這麼多天，
趁著顧湛在外忙得腳不沾地，當即差人叫了明微過來。
明微倒也從容，帶著顧影、玉露、素錦並奶孃，一行人呼啦啦地進了榮安堂，陣仗排得極足，禮數亦是半分不錯。
張氏一見那錦緞襁褓裡的清婉，早把先前那些氣惱拋到了九霄雲外，忙不迭地接過來，稀罕得心肝肉首顫：
“瞧這小臉蛋，竟又白淨了幾分。隨你，你從小就是丫頭裡最白淨的，這孩子倒是會挑著長。”
明微見婆母眉眼溫和，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待孩子鬧了餓，她示意奶孃帶去內室，這才在下首端端正正地坐了，準備接下這場早晚都要來的盤問。
果不其然，張氏放下茶盞，開門見山：“納妾的事兒，是你給湛哥兒吹了枕頭風，讓他拒的吧？”
明微神色從容，語氣平和得沒有一絲起伏：
“母親多慮了。納妾之事，世子向來心中自有衡量。世子既有心，我便承了這情，斷沒有硬往家裡塞人的道理。”
張氏聞言，眉頭微蹙，轉而問道：“這話倒也說得過去。可若你這輩子生不出哥兒，香火斷了，你又當如何？難道還要讓湛哥兒絕後不成？”
明微垂眸，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，言語間竟透著一股子冷冽的果決：
“若真到了那一日，母親不必憂心。世子若西十歲前，我仍未誕下男丁，屆時我自會主動為他張羅，為他納幾房清白人家，綿延子嗣。那時世子雖在不惑之年，但只要身子康健無礙，生子亦是無虞。”
張氏一口熱茶剛入喉，聽了這話，竟被噎得差點噴出來，連連咳嗽，那原本積攢的威嚴瞬間破了功。
她驚愕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兒媳，心中複雜莫名。
她始終想不明白，這丫頭出身低微，在府裡做了這麼多年的丫鬟，怎麼骨子裡那股子“金尊玉貴、當仁不讓”的傲氣竟那般濃烈？
那不卑不亢的神態，那渾然天成的氣度，就彷彿她打出生起，便合該坐在這主母的位置上，受得起這萬千榮寵，亦承得住這權柄風雨。
世人常言“出身決定底色”，可這宋明微，竟彷彿天生便有著一顆“受得起這福分、守得住這門庭”的清貴之心。
張氏原本想好的那套規訓之言，在明微這番軟硬兼施的回答下，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她看著明微那端莊平和的姿態，心下竟生出一絲無奈的感嘆——湛哥兒選的人，雖說身份低了些，可這份獨當一面的大氣，這滿府裡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。
“也罷，也罷……”
張氏平復了氣息，神情複雜地擺了擺手，
“你既有這般心氣兒，我也沒什麼好說的。只要你能護得住沁園，守得住家業，隨你吧。”
明微聞言，起身微微福了福禮，嘴角含笑，一如既往的清婉從容，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論調，不過是些家常談資罷了。
張氏望著她，心頭竟莫名多了一份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與……一絲隱約的敬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