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篤。篤。篤。”
後院一角,梨花樹影斑駁。
沈清梨正拿著個細密的絹布篩子,緊著捯飭些灰黑色的細粉。
陸春娘在前鋪招呼著幾個散客,沈萬和正在側院劈柴,斧頭落下發出清脆的“咔嚓”聲。
誰也沒注意這大病初癒的閨女正圍著那口酸酒缸轉悠,煤球正蹲在牆頭,那雙黃瑪瑙般的眼珠子一轉不轉地盯著沈清梨。
【阿梨,你弄這些黑粉,咱家那酒還能喝嗎?可別毀了陸嬸那鍋好滷水,我還指望著吃肉呢。】
煤球輕巧地跳下牆頭,尾巴尖兒勾了勾沈清梨的腳踝。在它看來,這酒救不回來,沈老頭心情就不好,沈老頭心情不好,陸嬸就沒心思煮肉,這可是關乎肚子的大事。
沈清梨在心裡回了一句:“乖,看著點爹孃,等酒好了,少不了你的肉。”
“姐,你弄這些木炭幹啥?黑黢黢的。”從安剛下學,風風火火地衝進院子,把肩上的青布書袋往藤椅上一扔,湊過來好奇地瞪著眼。
“去,再幫姐把灶膛裡那些乾淨的草藥杆子灰掏出來,要細的。”沈清梨頭也沒抬,手上的勁兒不松。
“好嘞!包在我身上!”從安應得響亮,一溜煙鑽進灶房,不多時就端著個破瓷碗跑出來,小臉蛋上還蹭了一抹黑灰,“姐,你看這行不?”
沈清梨直起身,看著弟弟那副“小花貓”的模樣,笑著揩掉他鼻尖上的灰:“行,咱從安找得好,這灰一點雜質都沒帶。等酒救回來了,姐記你頭功。”
這酒酸了是因為發酵過頭產生了過多的有機酸。沈清梨打算利用草木灰裡的鹼性來中和酸氣,再用果木炭的吸附力帶走那種黴爛的雜味。
趁著沈萬和打水的空當,沈清梨揭開泥封,一股子酸衝氣直鑽天靈蓋。她面不改色,將調配好的粉末撒入,木勺輕緩攪動。
“阿梨!你這是幹啥呢!”沈萬和挑著擔子一進院,嚇得水桶咣噹落地。
沈清梨直起腰,拍了拍指尖的黑灰,神色清朗:“爹,自從那日醒過來,我這腦子裡就像開了竅,聞著這酒味兒,我就知道哪兒出了岔子。我用這乾淨的木炭和草灰壓一壓,能把那股酸澀味兒吸出來。等靜置十二個時辰,咱們再壓榨過濾一遍,這酒必有轉機。”
沈萬和聽得一愣,看著閨女那雙亮晶晶的眼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他嘿嘿一笑,大手在圍裙上搓了搓:“行,我閨女說能成,那肯定差不了!爹這就幫你把泥封再糊厚實點!”
翌日,天色剛泛起層鴨蛋青,微涼的晨露掛在梨花樹梢。
“阿梨,快些起身。今兒個咱去普濟寺,好好謝謝菩薩保佑。”陸春娘早早便在房門口敲著門,語氣裡滿是雀躍。
“娘,這就起了!”沈清梨隔著門清脆地應了一聲,翻身下床。
她推開木窗,清晨的涼氣讓她打了個激靈。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容貌清秀卻有些氣虛的少女,手忙腳亂地想扎個髮髻,可那幾縷青絲總是不聽使喚。
沈清梨洩氣地放下梳子,索性推門走了出去。
此時陸春娘正站在灶房門口吩咐沈萬和:“老沈,鍋裡那滷大腸煮著呢,火候到了你就撈起來晾著。驍兒昨日巡街累著了,今兒休沐讓他多睡會兒,別去吵他。”
沈萬和正忙著卸前鋪的門板,悶聲應著:“曉得,快帶阿梨去吧。”
“娘......”沈清梨輕手輕腳走過去,有些嬌憨地拽了拽陸春孃的袖口,尾音拖得長長的,“我扎不好了,手都酸了。”
“你呀,剛好一點就撒嬌,過來坐著。”陸春娘眉眼彎彎,滿心滿眼都是受用,拉著她坐下,拿過木梳,在那指尖輕快翻飛。不多時,一個利落的垂鬟分髾髻便紮好了,還繫上了兩條淡青色的絲帶。
此時從安也打著哈欠走出來,吸溜著一碗熱乎乎的雜豆粥,含糊不清地喊:“姐,記得給我帶糖吃!”
“知道了,吃你的粥吧!”沈清梨笑著點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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