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清晨，天色透著層薄薄的青灰。
沈萬和“嘎吱”一聲卸下第一塊門板，積了一夜的冷露順著縫隙滴進了脖頸，激得他猛地打了個冷戰，手上的動作也快了幾分。他趕緊搓了搓略顯僵硬的手，把灶裡的火捅得旺旺的，等那股子暖和氣兒升上來，才覺出幾分活氣。
正忙活著，衚衕口便響起了那串熟悉的布鞋踏地聲。
陳老先生拎著他那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，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走了過來，一邊呵著白氣一邊打趣：“沈老闆，還是你這門板卸得早。老夫這雙老腿被這晨露激得有些發僵，趕緊給打一壺，喝兩口活活血，驅驅這滿身的潮氣。”
“好嘞，陳老，您拿好。”沈萬和麻利地接過葫蘆，酒提子往缸裡一伸，酒液撞擊瓷壁的聲音清亮悅耳，他一舀一傾，清澈見底的酒液便順著木漏斗滑了進去。
隨著日頭漸漸爬高，沈家小院兒徹底熱鬧開了。沈從安揹著洗得發白的小書包，嘴裡叼著半塊陸春娘剛烙好的麵餅，蹦蹦跳跳地往私塾走。
沈驍則緊了緊白役的腰帶，衝著正幫陸春娘收晾曬衣服的沈清梨點了下頭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門，趕著去衙門點卯。
一上午的時間，零星有些老酒客。直到晌午過後，申時的風變得緊了些，沈記門前的人煙才真正稠密起來，門前的衚衕路上一會兒功夫就排起了長隊。
“沈老闆，切半斤大腸，要那段最肥糯厚實的，帶回去給老太婆解解饞！”
“阿梨，快給我裝一罈子清釀，今兒家裡掌櫃的過生辰，非得要你家這一口！”
街坊鄰里的說笑聲在槐花衚衕裡此起彼伏。就在這熱鬧勁兒正濃的時候，對面街富貴酒樓的錢掌櫃，不知何時已經挪動著他那圓滾滾的身軀，走到了沈記酒肆的斜對面。
他今兒穿著身嶄新的暗花綢緞袍子，在深秋的陽光下亮得扎眼。他那雙肉縫裡的小眼死死盯著沈記門前的長龍，眼底閃過一絲陰翳，隨即瞬間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，邁著八字步跨過了街道。
在他身後，還跟著個乾瘦的老頭。那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長衫，懷裡死死抱著個褡褳，下巴微微揚著，神色間盡是傲氣。
“喲，沈老哥！忙著吶？”
錢掌櫃虛晃晃地拱了拱手，聲音亮堂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。
沈萬和正忙著給李大爺盛滷肉，抬頭一見是這位，手裡的酒提子不自覺地往缸沿上一磕，發出“當”的一聲悶響。他想起昨日這廝派刁三硬闖後院強買宅子的事兒，當下就冷了臉。
“錢掌櫃，今兒個刮的什麼風，竟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這小廟來了？”沈萬和頭也不抬，言語間冷冰冰的。
錢掌櫃也不惱，自顧自地往前湊了湊，兩隻肥手抄在袖筒裡，笑呵呵地說道：“沈老哥，你這話就見外了。這不看你這幾日生意紅火得緊，弟弟我也替你高興，特意過來湊個熱鬧，見識見識你這兒的新玩意兒。”
“見識就不必了，錢掌櫃家大業大，哪看得上我這餬口的小買賣。”沈萬和一句話給頂了回去。
錢掌櫃嘿嘿乾笑兩聲，沒接這話茬。他假裝不經意地往櫃檯前挪了兩步，正巧李大爺接過沈萬和遞過去的半碗散酒。那酒碗端在手裡，清澈透明，竟能清晰地照出李大爺那張老臉上的褶子。
錢掌櫃猛地瞪大了眼，指著那酒碗，一驚一乍地喊開了：
“哎喲喂！沈老哥，你快給弟弟說說，這缸裡裝的是啥？”
沈萬和皺眉：“還能是啥？自然是酒。”
“酒？”錢掌櫃拔高了音調，引得周圍排隊的十幾個街坊齊刷刷地住了嘴，幾十雙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全盯在了兩人身上。
錢掌櫃故作驚恐地連退兩步，對著街坊們嚷道：“鄉親們吶，你們瞧瞧！我也做了半輩子酒買賣，這世道清平，酒多是渾濁見底的，偏生沈老哥家這酒，竟濾得跟融了的金子似的，亮得邪乎！這要是沒加點石灰。沒兌點什麼傷人的草藥，硬生生把這濁酒變清了，誰敢信吶？”
他看向沈萬和，眼神猛地變冷：“沈老哥，咱們做買賣的講究個德行。真要是為了好看往裡頭亂加料，壞了鄉親們的身體，那可是喪盡天良啊！”
“你......你胡咧咧啥呢！”沈萬和漲紅了臉，氣得蒲扇似的大手“砰”地一聲拍在櫃檯上，震得那酒碗裡的酒花亂跳，“我家這酒是祖上傳下來的方子，清冽純正，哪來的什麼草藥！”
“清冽純正？怕不是‘藥’到病除吧？”錢掌櫃冷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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