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噼裡啪啦——”
屋外，不知是誰家又點了一掛千響的長鞭，清脆的碎響震得老樹杈上的積雪簌簌直落，給這除夕夜又添了幾分燥意。
沈家堂屋裡，火盆子燒得正旺，紅亮的炭火偶爾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爆，炸出一星半點橘色的火花。大圓桌上的杯盤狼藉還沒來得及撤，雖說大半菜餚已見了底，但正位上那一副動也沒動過的空碗筷，在紅彤彤的燈影裡顯得格外扎眼。
“爹！我吃得肚兒圓啦！咱快去後院放那個呲花炮吧！”
沈從安摸著圓鼓鼓的小肚子，一雙大眼亮晶晶地盯著沈萬和，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，怎麼也坐不住了。
“急個什麼勁兒。”沈萬和把碗裡最後一口紅棗釀嚥下，瞪了小傢伙一眼，“先把這些殘盤子收了，把你剛才收的歲錢放好。小小年紀，光想著撒歡。”
沈清梨瞧著這爺倆鬥嘴，抿嘴一笑。她放下酒碗，聽著窗外呼呼作響。直往脖領裡鑽的北風，眉頭卻輕輕擰了起來。
“娘，這風颳得愈發緊了。哥在那南城風口子上守著，也不知這會兒吃上口熱乎的沒。”
陸春娘正彎腰撤著盤子，聞言動作一頓，也跟著嘆了口氣：“驍哥兒那性子硬，揣著的包子估計早就涼成石頭塊了。懷裡揣著冰疙瘩，肚裡沒點熱油水，這半宿寒霜怎麼熬得過去？”
“娘，咱去灶房。”沈清梨嚯地站起身，利索地紮好袖口，“趁著鍋底火還沒熄，給哥整點扎實的送去。”
“哐當，哐當。”
沈從安見狀也乖覺了，忙不迭地收著碗筷。沈萬和則端著疊得老高的空盤子往灶間送，沈清梨和陸春娘已經手腳麻利地把火頭重新挑旺了。
“阿梨，這老薑得多切兩塊。”陸春娘手底下的菜刀在案板上發出細密如雨的“篤篤”聲，“這天寒地凍的，雪地裡站久了最是傷人筋骨。”
“曉得的，娘。這罐子薑湯我熬得濃濃的，加了雙倍的紅糖和紅棗，辣氣重才好，最是禦寒散瘀。”沈清梨守在小砂鍋邊，用木勺慢悠悠地攪動著。鍋里正“咕嘟。咕嘟”翻滾著白氣，姜的辛辣混著棗的甜香，順著灶間的窗縫飄得老遠。
另一口鍋裡，大半個燉得酥爛。顏色紅亮的豬蹄膀正浸在濃稠的湯汁裡滋滋冒泡。
“滋啦——”
阿梨舀了一勺泛著油光的滷汁，澆在兩個捏得緊實的白胖飯糰上，那清鮮的米香味瞬間就被醇厚的肉香給激了出來，饞得一旁的沈從安直吸鼻子。
“爹，您把那三層的大竹食盒拎出來，盒底記著鋪上兩層厚棉布保暖。”
沈清梨一邊吩咐，一邊熟練地分裝：底層塞進那一砂鍋還在滋滋冒油的豬蹄，中層墊著帕子包嚴的飯糰，最頂上一層，則是那罐燙得幾乎拿不住手的濃薑湯。
“爹，娘，咱全家一塊兒去吧。送完飯正好直接去南城燈會逛逛，消消食兒！”沈清梨攏了攏斗篷，提起了燈籠。
沈萬和應了一聲，披上厚實的蓑衣，穩穩當當地拎起大食盒。沈從安頭一個衝出門去，穿著寶藍色的新棉襖，在白雪皚皚的衚衕裡跳得像只小兔子。
沈清梨提著一盞糊了梨花印的防風紗燈，另一隻手把煤球塞進斗篷懷裡，只留個小腦袋在那兒東張西望。
“嘎吱，嘎吱。”
全家人一前一後，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，直奔南城門口而去。
南城靠近城門的一處殘牆後，北風被擋了大半，但刺骨的寒氣依然像鋼針似的往人骨縫裡鑽。
“哈——”
小六子搓著凍得發青。連刀柄都快握不住的手，哈出一口白氣：“驍哥，你說咱倆這命......人家都在屋裡喝燒酒守歲，咱哥倆在這兒啃冷硬的死麵饅頭，牙都要硌掉了。”
沈驍盤腿坐在雪地上，背靠著冰冷刺骨的磚牆，懷裡那兩個肉包子早涼成了鉛塊。他正用腰間的鐵尺削著饅頭皮，聞言沉聲應道：“在其位，謀其職。城裡放炮仗的多，除夕夜最怕走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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