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日。
晨光微熹，南城的巷弄裡還帶著幾分清冷的潮氣。
沈清梨站在後院那棵老梨樹底下，踮著腳尖，去瞅牆根夾縫裡擠著的那兩棵瘦桃樹。那樹生得歪歪扭扭，這會兒剛打出幾片粉色的花苞，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。
“一。二......哎。”
她輕輕嘆了口氣，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。這兩棵桃樹雖是老物，可這花苞落得實在太少，塞進罈子裡連個底兒都鋪不滿。
灶房裡傳來了“篤。篤。篤”緊密的肉案聲，伴隨著風箱“呼哧。呼哧”的喘息。
沈萬和正和陸春娘在灶臺前忙得腳不沾地。錢掌櫃那邊因為富貴樓生意紅火，又追加了一大批滷味訂單。鍋裡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升，混合著濃郁的醬香味，順著煙囪直往外冒。
“阿梨，別瞅了。那兩棵樹的花夠幹啥？你想釀那勞什子桃花酒，光指望咱家這幾根枝丫，怕是得等到明年去。”沈萬和一邊往鍋里加料，一邊大聲喊著。
陸春娘也搭腔道：“可不是，這花兒嬌貴，得趁著沒全開的時候摘。咱家這兩棵，也就夠你看個響兒。”
沈清梨蹲下身子，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，“我想著桃花釀圖的就是個‘時令’。要是等花全開了，那股子清苦味兒就重了，非得是這半開不開的‘蕊頭’才最好。可這去哪兒尋那麼多......”
“想去城外嗎？”
一道沉穩的嗓音從身後傳來。
沈清梨回頭一看，只見沈驍正跨步走出裡屋。他今日沒穿那身殺氣騰騰的黑紅色公服，而是換了一身石青色的細棉勁裝，袖口用護腕收得緊緊的，襯得那肩背愈發寬闊。
“哥，你今日不用去衙門？”
沈驍揉了揉發緊的腕子，眼裡透出一抹難得的鬆快：“剛好我和從安今日都有空。昨日我見你一直盯著這兩棵樹發愁，就猜到你是想釀酒。昨兒傍晚，我跟隔壁張叔打過招呼了，借了他家那輛拉木料的小平車。這會兒去城外的龍眠山，野桃樹正開得旺。”
“哦吼！出城嘍！採花嘍！”
沈從安也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的，鵝黃色的小圓領袍子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，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啃完的炊餅。
“阿姐，咱們快走！夫子說城外的花都開了，好看得緊！”
沈清梨原本愁雲密佈的小臉瞬間綻開了，她一拍大腿：“成！哥，你等我片刻，我這就去收拾些乾糧！”
她轉身鑽進灶房，手腳利索地從蒸屜裡抓出幾塊早上剛出鍋。還熱乎著的米飯糰。這飯糰是她特意加了細碎滷肉捏的，用乾淨的油紙一裹，又灌了一竹筒剛熬好的姜棗茶，往竹籃裡一塞。
“爹，娘，我和哥哥帶從安出城採花，午飯就不回來吃了！”
“去吧！看著點從安，別讓他往水深處鑽！”陸春娘在後頭叮囑著。
衚衕口，那輛灰撲撲的小平車正停在那兒。沈驍剛把驢車套好，沈從安就指著揹簍大喊：
“阿姐，你看煤球！”
沈清梨回頭一瞧，只見煤球這黑炭頭正死死扒拉著從安那個揹簍的邊緣，兩隻白爪子一蹬，大半個身子已經鑽了進去，只露出一雙金燦燦的大眼，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清梨。
【喵嗚——外頭有魚腥氣，阿梨帶我。】
“成，帶上你這小累贅。”沈清梨失笑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。
話音剛落，煤球一扭屁股，鑽進了揹簍底部的乾草堆裡，只露出個黑漆漆的腦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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