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槐花衚衕。
日頭才剛爬上老槐樹的梢頭，沈記酒肆裡就已經熱鬧了起來。
“哐當。哐當！”
沈萬和正憋著一股子勁，吃力地往那輛磨得發亮的獨輪車上挪動沉重的酒罈子。汗珠子順著額角啪嗒嗒往下淌，在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襟上洇開了幾團深色的汗漬。
“慢著點，爹，別閃了腰。”
沈清梨正坐在門檻邊的陰涼處，手裡的小剪子“咔嚓。咔嚓”響得脆生，一籃子新摘的毛豆被她剪得頭尾齊整：“今兒天悶，您先把這些給錢掌櫃送去。他那邊催得急，說是這兩日酒樓裡的清酒走得快。”
“好嘞！這就走！”沈萬和抹了把汗，嘿嘿一笑，眼裡滿是自豪，“咱沈記的酒，如今在南城算是徹底紮下根了。想當初咱求著人家收，現在連錢掌櫃都得趕著咱的進度，這日子，真是有奔頭！”
灶房裡，陸春娘也沒閒著。大鍋裡的老滷汁翻滾著，“咕嘟。咕嘟”冒著濃郁的肉香。一大盆用醇厚糟汁浸過的鴨掌正散發著清冷的酒味，只等著晌午開門，給那些老酒客們下酒。
一家人各司其職，忙得腳不沾地，直到暮色四合，才算歇下了這口勁兒。
戌時，衚衕裡的喧鬧聲終於散了。
沈記酒肆的排板已經上齊，最後一塊門板落下時，發出一聲沉悶的“哐”響，隔絕了外頭的暑氣。
一盆熱騰騰的肉臊子面擺在院中石桌正中，肉香四溢。雖然夜已深，但初夏的屋裡悶得像個蒸籠，一家人索性坐在院裡，就著月色吃這頓遲來的晚飯。
沈驍已經換下了那身顯眼的捕快公服，穿著一身玄色勁裝，正慢條斯理地挑著麵條，雖不言語，周身卻多了幾分官身帶來的沉穩氣。
沈從安吃得滿嘴油光，還不忘含糊不清地誇獎：“娘做的臊子比館子裡的還香！”
“多吃點，正長個子呢。”沈清梨笑著給弟弟夾了一塊軟爛的糟肉。
等眾人落了筷，陸春娘麻利地收拾了碗筷，又拿抹布把石桌反覆擦了三遍，確定沒半點油膩了，才在石桌中央點上了一盞豆大的油燈。火苗晃了晃，映得各人的臉色忽明忽暗，氣氛無端莊重了幾分。
沈清梨回了一趟內屋，再出來時，手裡抱了個沉甸甸的黑木匣子。
“哐！”匣子穩穩擱在石桌中央，發出一聲紮實的悶響。
“爹，娘，哥，從安。”沈清梨拉過小扎凳坐下，纖細的手指在匣扣上輕輕一撥，“趁著這會兒清靜，咱把家裡的賬頭清一清。”
匣子蓋一掀，在昏黃的燈火下，那一整齊碼著的白銀錠子和幾串紅繩扎著的銅錢，晃得陸春娘心頭猛跳，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
“這是咱家原本攢下的那點老底，加上這段日子‘桃夭’賣出的餘款。錢掌櫃那邊的清酒定銀，還有入夏以來冷滷和糟貨的進項......”
沈清梨的聲音清亮，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除了日常買糧。買肉和置辦酒麴的開支，咱沈家現在的存銀，滿打滿算，有將近三百二十兩了。”
“嘶——”
沈萬和吸了一口涼氣，手裡正習慣性揉搓著的舊抹布直接僵在了半空，半晌沒動彈，“三百二十兩？這一朵桃花一壺清酒的，竟攢出這麼多錢了？”
沈從安聽見這數兒，也顧不得擦嘴了，瞪大眼盯著那一匣子銀子：“阿姐，那我是不是能買好多好多的松煙墨了？”
“只要你肯用心跟林夫子讀書，松煙墨管夠。”沈清梨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爹，娘。”
沈清梨面色嚴肅了些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，“我那天去中城那邊打探過了。那邊的地界寬敞，路面平整。若是想在那邊尋個像樣的兩層鋪面，帶三進院子和寬敞窖房的，開價至少得在三百五十兩往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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