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過後的京城，晨起的白霜在枯草尖兒上打了個旋兒。
“格吱——”
阿旺推開了沈記清釀厚重的黑油大門。他剛從南城送完第一趟貨回來，肩膀上搭著條帕子，身上那件深青色對襟工裝束得利索，整個人透著股子使不完的勁兒，再不見半點先前的侷促樣。
沈清梨正和青蘿在鋪子裡忙活。阿旺利索地搭手，將倒扣在桌上的凳子一個個搬下來歸置整齊。沈清梨順手撥了撥櫃檯上的幾樣酒引，對著兩人吩咐道：“前頭你們先看著，我去後院瞧瞧爹，今兒個藥酒該出壇了。”
“放心吧姑娘，櫃檯這兒有我呢。”青蘿脆生生地應了，手裡擦拭木桌的動作半點沒停。
阿旺也嘿嘿一笑，拍了拍胸脯：“好嘞，東家！”
穿過天井走進後院，沈家正是一派清早的煙火氣。
石桌旁，沈從安揹著個小書袋，手裡正抓著塊陸春娘剛烙好的、還冒著熱氣的燙麵餅。沈驍也換好了那身挺括的公服，按著鋼刀，正低頭喝著最後一口稀米粥。
昨兒晚飯時從安就嚷嚷過了，說林夫子今兒要帶他們去曲水河畔學畫寫生。因著那河畔離中城不遠，加上這小子總想顯擺自己長大了，便磨著陸春娘說今兒不用阿旺哥送，他自個兒走著去。
“阿姐，你看我帶了兩小壺梨花白，夫子說河邊風大，得給他們暖暖身子。”沈從安晃了晃腰間掛的小酒葫蘆，一臉神氣。
“成，路上別隻顧著看景，注意馬車。”沈清梨叮囑了一聲。
沈驍此時也換好了那身挺括的公服，站起身仔細整理了一下腰間的皂帶。沈清梨走上前，替他順了順略顯褶皺的領口，沈驍微微頷首，目光沉穩：“衙門裡這些日子攢了不少差事，若是晚了，就不必等我吃飯。”
“哥，萬事小心。”沈清梨叮囑了一聲。沈驍護送著從安從側門走了出去，沈清梨則轉身走向院牆角的窖房。
她收回目光，順著石階走下地窖。地窖裡透著股子陰涼的酒香，沈萬和正蹲在那口泥封的酒罈前，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搓著，眉頭擰成了個疙瘩。
“阿梨，你快瞧瞧，你這法子……統共也就泡了二十來天，這當歸紅棗的味道能入得進去嗎？平常人家泡藥酒，可都是要放上大半年的。”
沈清梨走過去，接過長柄竹鬥：“爹，咱這二十來天可是日夜在溫水裡‘焐’著的，藥力早就析出來了。開吧，成不成，您揭了這泥封就知道。”
沈萬和點點頭，指尖抵住泥封一撬，“啪嗒”一聲，泥封碎裂，一股濃郁的香味猛地衝了出來。基酒的清冽裹著當歸的草木香，又被紅棗的甜溫團團包住，藥氣裡透著酒醇，半點不顯腥羶，反而厚實得讓人心底一暖。
“嘶——好味兒！”沈萬和深吸一口，眼裡滿是驚豔，“當真沒了那股苦藥味，全是醇香！”
灶房那邊，陸春娘正指揮著小草往大鍋裡添柴。
“小草，火別太猛，這排骨得‘篤篤’地慢煨，把酒糟的香味全逼進去才行。”
“知道了，夫人。”小草脆生生地應著，手裡的大蒲扇扇得極有節奏。
不多時，那股子帶了油脂香的酒糟排骨味兒便順著天井，一股腦地往大堂鑽去。
晌午剛過，綢緞莊的張老闆、書齋的劉東家和古玩鋪的孫掌櫃，三人說笑著進了門。
“沈姑娘，先前定的那兩壇酒，今兒個能取了吧？”張老闆進門就嚷嚷開了，鼻子不住地聳動，“喲！這味兒……咋還有股子肉香？”
阿旺忙迎上去：“三位掌櫃快請進！前陣子各位定的酒，這壇秋韻今兒個出壇。至於那壇冷香，我家姑娘說了，還要過一陣子才行，那清貴東西，急不得。”
“不急不慢，好酒自然要等。”孫掌櫃細細嗅了嗅，眼神微亮，“不過這肉味兒，聞著像是酒糟氣，饞得人緊啊。”
劉東家拎過自己那壇己經備在櫃檯上的酒，稀罕地摸了摸壇身，笑道：“那是自然，沈記出的下酒菜，哪樣不勾人？阿旺，快說說，這又是什麼新鮮吃食？”
“正是新出的酒糟燜排骨，醃得透，燜得爛。”阿旺笑著應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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