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後的黃昏，殘陽如血，將烏衣巷的青石板路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。
沈記清釀大堂裡，此時正是最紅火的時候。一樓左側的大眾區域，幾張粗木大桌邊坐滿了剛下值的捕快和隔壁幾條街的商戶夥計，推杯換盞間，全是喧囂的煙火氣。
與左側的熱火朝天相比，右側的女眷專區則顯得冷清了許多。
厚實的粉色織花簾子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，裡頭透出淡淡的果木香氣。沈清梨掃了一眼，心裡也有數。
這天兒一涼，那些清涼解暑的桃夭、青梅釀己不似盛夏時那般受小娘子們追捧，即便是那幾個平日裡常來的繡娘，也只是匆匆打了幾壺帶走，並未像往常那般聚在一起閒坐。
“東家，灶房那邊的熱水續上了。”
青蘿拎著一壺沉甸甸的熱水從後院走廊走出來，繞過轉角的厚木插屏。她原本是低頭看著路的，等走到櫃檯斜後方，一抬頭，正好瞥見門簾掀開，露出那抹挺拔熟悉的月白色身影。
“東家，裴大人來了。”青蘿壓低聲音，在沈清梨耳邊輕聲提醒了一句。
沈清梨手裡的秤桿穩穩擱在臺面上，抬頭一瞧，正對上裴璟沉靜如水的目光。
裴璟今日換了一件家常的墨藍色長袍，外罩一件玄色薄披風，領口隱約可見銀絲繡出的流雲紋。
展平緊隨其後，手裡抱著那柄未出鞘的佩劍，神色雖然依舊警惕，但在瞧見沈記那盞泛著暖光的防風燈籠時，肩膀不自覺地鬆了幾分。
裴璟並未在一樓的嘈雜中停留，他對著沈清梨微微頷首，步履從容地踩著木梯上了二樓。
二樓雅間，是沈記清釀的高溢價所在。這裡清幽雅緻，每間雅座之間都隔著半透明的素色屏風，窗欞推開，正對著烏衣巷最繁華的那一段。
裴璟習慣坐在最西頭靠窗的位子，那兒窗欞半開，正對著巷子裡那株快要落盡葉子的老槐，能將半條街的煙火盡收眼底，卻又不被其所擾。
不多時，沈清梨提著細頸溫酒壺，拿著一盤吃食，穩步踏上二樓。
她走到窗邊，見裴璟己經解了披風搭在椅背上坐下了，便倒了一盞琥珀色的酒液穩穩放在桌上，隨後落下一碟拌得清爽的乾絲，碟子裡特意多添了幾根脆嫩的芹菜嫩芽。
“大人今日比往常晚了些。”沈清梨拎著酒壺站在桌邊，語氣自然地打開了話頭。
裴璟抿了一口酒，溫潤的藥香似乎衝散了眉間的疲態，他這才順著話茬淡淡應道：“衙門裡的陳年舊檔多，歸類費了些時日。”
沈清梨笑了笑，拎起長勺在他盞中添了半口：“歸檔最是費神，瞧大人的眼神便知。今兒爹從地窖裡挪了壇加了年份的，說是深秋潤燥，老陳皮得多加兩分才成。大人嚐嚐，這味兒可還順口？”
裴璟低頭看了看酒盞，嘴角那抹弧度平緩了下來：“陳皮消積化痰，沈姑娘倒是有心了。”
此時，雅間轉角處的樓梯口。
展平一如既往地立在那裡，即便是在沈記這種安穩地方，他也像杆標槍似的，脊背挺得生疼。晚風順著樓梯口打著旋兒鑽上來，正巧撲在他的領口。
沈清梨側過頭，瞧見展平鼻尖隱約有些發紅，便轉頭對裴璟輕聲道：“展大人守了一日也累了，二樓雖清靜，但這樓梯口的穿堂風最是陰損。不如讓他去那頭偏座歇歇腳，也能避避風。”
裴璟對著那碟乾絲動了筷子，頭也不回地吩咐道：“展平，去吧，這兒沒那麼多規矩。”
展平愣了愣，先是對著裴璟拱了拱手，又對著沈清梨客氣地點點頭，這才退到了二樓斜對角的陰影偏座裡。那地方既能守住主子的視線，又能躲開那股子鑽心的涼風。
沈清梨轉身下樓，片刻後，她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了上來。
那是剛從陸春娘灶上盛出來的，還冒著濃郁白煙的酒糟排骨湯。
“展大人，辛苦。”沈清梨走到他跟前，將碗放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灶上燉多了，喝口熱乎的驅驅寒。酒糟暖身，正適合這天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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