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歇了兩日，烏衣巷的地面雖還潮著，但風裡己帶了些清爽的草木氣。
“籲——”
隨著一聲粗獷的勒馬聲，一輛掛著“富貴樓”木牌的青軸馬車穩穩停在沈記清釀門口。
阿旺正哈著腰在大堂裡抹桌子，聽見動靜忙抬頭，瞧見錢掌櫃從車架上跳下來，頓時咧開嘴笑了：“錢掌櫃，您這大忙人，今兒怎麼捨得從南城跨過半座城過來了？”
錢掌櫃拍了拍長衫上的浮塵，跨進門檻，鼻子先使勁嗅了嗅，眼神登時亮了：“阿旺，你小子胖了不少啊！我那富貴樓的酒客，這幾日天天唸叨你送去的清曲，還問我是不是藏了沈家的新寶貝不肯拿出來。”
沈清梨正立在櫃檯後，手裡捏著一支細毫在名冊上勾劃。此時的右鋪，青蘿正隔著厚簾子給幾位結伴而來的小娘子介紹新出的“秋韻”藥酒。如今天冷了，女眷們聽聞這藥酒能溫補潤燥，也都動了心思，青蘿忙著給她們打小壇裝瓶，忙得額間都滲了細汗。
聽到動靜，沈清梨放下筆，繞出櫃檯迎了上去：“錢叔，您今兒可是稀客。阿旺，快去後院喊我爹，再溫一盞秋韻上來。”
不多時，沈萬和拍著手上的灰，樂呵呵地從後院快步走入雅間。
“老錢！你這鼻子比狗還靈，我這藥酒剛定名出壇沒幾天，你就殺過來了。”
眾人落座，琥珀色的酒液在細瓷杯裡晃出點點碎光。錢掌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閉眼咂摸了半晌，猛地睜開眼，大腿一拍。
“好東西！阿梨，錢叔實話實說，這酒要是進了我富貴樓，那幫老主顧怕是要搶瘋了。”錢掌櫃傾過身，語氣帶了幾分急迫，“我這次來，是想商量能不能讓沈記每月給我勻這藥酒？我想擱在富貴樓當鎮店的補品賣。”
沈萬和一聽，眼睛登時瞪圓了，下意識看向自個兒閨女。
沈清梨沒急著接話，指尖輕點桌面，思忖片刻才緩聲道：“錢叔抬舉，只是這藥酒費功夫，窖藏的時日半點省不得。眼下窖裡統共就那麼些，我還得緊著烏衣巷這些老客。若是供了您那邊，我這兒的罈子怕是要空了。”
錢掌櫃急了：“那……你勻我些也行啊！”
“錢叔，沈記做生意圖個安穩。”沈清梨沒有立刻應承，而是垂眸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番窖裡剩下的存量，這才抬起頭，眼神清亮地開口，“這‘沈記秋韻’，我每月最多隻能供您兩壇五十斤裝的。再多，我就供不上了。”
錢掌櫃愣了愣，隨即長嘆一聲：“兩壇……一個月一百斤，倒也勉強夠那幫老饕解饞了。成！兩壇就兩壇！”
“錢叔爽快。但我也有個底線。”沈清梨聲音穩如止水，“您售賣這藥酒，必須掛我‘沈記’的木牌，且不得摻水。若是壞了名聲，咱這買賣，當場就斷。”
“哈哈哈！你這丫頭的心氣，我老錢服了！”錢掌櫃爽朗大笑，“成，就按你說的辦！”
自從多了這藥酒的訂單，阿旺每日晨起去南城送貨的驢車便更沉了。陸春娘瞧著阿旺做事穩當，這孩子嘴嚴腳勤，跑這麼遠的路也從不喊累。
她私下囑咐了小草，每日灶房煮蛋時多備兩個，塞進阿旺懷裡，說是南城路遠，得補補力氣。在陸春娘眼裡，這孩子是個靠得住的。
錢掌櫃的馬車剛消失在巷子盡頭，沈清梨便收回目光，轉身對著正在拍打身上灰塵的沈萬和說道：“爹，錢掌櫃這一單定得急，咱窖裡那點存貨可真要見底了。走，咱進去瞧瞧還剩多少。”
父女倆一前一後步入地窖，沈萬和看著空了大半的木架子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發愁地念叨著：“可不是麼，這藥酒熟化起來比清曲費勁得多。阿梨，咱得趕緊續上新罈子了，不然下月拿什麼給老錢送貨？總不能讓人家空著車回去。”
“我己經讓阿旺去多定一批當歸和陳皮了。”沈清梨拿起一旁的木鏟，眼神堅定，“趁著天還沒徹底冷透，咱把後院那五口百斤大缸也挪進來。爹，咱得抓緊多釀一些，那冷香酒也得多備下。”
“成！咱父女倆再加把勁。”沈萬和幹勁十足，“阿梨，你說咱要是把這整座地窖都擺滿藥酒，那得是什麼光景？”
“那沈記清釀，怕是要名動京城了。”沈清梨開了一句玩笑。
正忙著，沈驍下值回來，見兩人在地窖忙碌，話不多說，首接脫了外袍下到窖裡，一把攬過沉重的罈子碼放齊整。
不多時，從私塾下學的沈從安也跑了進來，幫著撕封紙。小草和陸春娘則忙著給地窖送溫熱的薑湯。全家人守著這幾口大缸，忙得熱火朝天。
入夜，沈清梨洗漱完回到屋裡，正揉著發酸的手腕，煤球“嗖”地一聲躥上了桌案，那雙金燦燦的大眼睛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格外興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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