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未到，清晨的寒氣己像細針似的首往骨頭縫裡鑽。
“格吱——”
阿旺頂著寒風推開鋪門，對著掌心呵了一口白氣，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。他利索地把門板歸置好，剛繞過櫃檯，就瞧見沈清梨正掀開簾子從後廊走出來。
沈清梨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厚錦滾邊長襖，袖口收得緊，手裡穩穩當當地抱著個紅泥塑成的小炭爐。
“東家，屋裡不是己經溫著酒了嗎？怎麼把這小爐子挪到門口來了？”阿旺忙快步上前接手。
沈清梨示意他將爐子擱在店門口外側的石臺邊，指了指街頭巷尾那些縮著脖子的行人：“屋裡溫著是給酒客喝的，門口支著是給路人聞的。阿旺，去生火，放兩塊劈碎的幹松木。這天兒越冷，酒香順著熱氣飄得越遠，那些拿不定主意去哪家暖身的員外貴客，聞著味兒也就過來了。”
“高！實在是高！”阿旺嘿嘿一笑，麻利地生起了火。
不多時，那小爐子裡傳來細微的火星進裂聲。沈清梨拎過一把裝滿“冷香酒”的細頸白瓷壺架在爐圈上。隨著炭火微燻，那琥珀色的酒液在壺裡輕顫，沉香的幽冷與丁香的辛散順著熱氣，打著旋兒地往烏衣巷裡飄。
“喲，這味兒……倒是少見的冷香。”
一位穿著狐裘大氅的員外路過，步子猛地一頓，使勁兒嗅了嗅那股子鑽鼻子的異香，轉頭一瞧沈記的招牌，抬腳便跨了進來：“掌櫃的，就衝這股子暖和勁兒，給老夫來一壺！要溫好的！”
沈清梨在右鋪櫃檯後清點著幾罐新密封好的藥引。青蘿從樓梯口輕快地走下來，湊到她耳邊細聲道：“東家，裴大人帶著展大人過來了，剛上二樓。”
阿梨點點頭示意知道了，隨即便在那窄長的小木片上飛快地寫下幾筆，指尖輕輕一送，木片順著櫃檯側邊的窄木槽“嗖”地一聲滑向了後院。
後院灶房裡，陸春娘正守著爐火。木片劃過鐵線的聲響驚動了她，她起身撿起木片，對著火光念道：“二樓雅座，拌乾絲一份，炸小魚一碟，排骨湯一碗。”
“裴大人來了。”陸春娘轉頭對正在刷鍋的小草吩咐道，“快，把湯盛出來，多加兩片老薑，展大人愛喝那個驅寒。”
前鋪這邊，沈清梨己經從爐圈上提起了那壺溫得恰到好處的“冷香”，取了兩個乾淨的細瓷杯，穩步上了二樓。
二樓雅間，窗戶只留了道細縫。裴璟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錦袍，領口壓著灰鼠毛，整個人瞧著多了幾分貴公子的雅緻。
沈清梨走近，先替他斟了半杯酒。沉香那股子幽遠的冷意順著熱氣氤氳開來。
“大人，今兒這‘冷香’溫得透，最是安神定氣。天兒冷了，這味兒比‘秋韻’更壓得住寒。”沈清梨聲音溫和，落落大方地站在桌邊。
裴璟接過瓷盞，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，抿了一口酒，輕聲開口：“這烏衣巷的藥酒香，如今連大理寺那幫老案牘都知道了。沈姑娘這門口的爐子沒白架，隔著半條街，我就聞見這丁香的味兒了。”
“不過是些攬客的小手段，讓大人見笑了。”沈清梨笑著應和，見他神色間帶著幾分鬆快，便順著話茬，“如今天涼了，這窗根底下風大，大人若是覺得冷，下回阿梨給您在後頭屏風那兒備個座兒？”
裴璟接過瓷盞，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，抿了一口酒，溫聲開口：“不必，這裡清靜。“
兩人正說著話，樓梯口傳來了阿旺穩健的腳步聲。
阿旺端著托盤上樓，先在偏座停了步子，將那碗熱氣騰騰、姜味濃郁的排骨湯遞給展平：“展大人，快趁熱喝，去去寒。”
隨後，阿旺才進入雅間內，利索地將拌乾絲和一碟炸得酥脆的金黃小魚擱在裴璟面前：“大人慢用。”
說罷，阿旺躬身退下。沈清梨見酒己添好，菜也齊了，便也微微屈身準備告辭：“那大人慢酌，阿梨先下去了。”
“沈姑娘且慢。”
裴璟突然叫住了她。他放下酒盞，看著窗外那株枯黃的老槐，隨口叮囑了一句：“西市陳家炭鋪，這兩日到了一批上好的銀絲炭，耐燒且無煙。今年冬天怕是冷得早，貴鋪可以早些備下禦寒。”
“多謝大人提醒。”沈清梨心中對他這份不經意的關心倒生出幾分熟絡感，微微頷首，這才步下樓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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