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風比往日硬了幾分,卷著街角的殘葉,“嘩啦嘩啦”地掃過烏衣巷的青石板路。
沈記清釀的招牌旗幌在風裡扯得筆首,發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脆響。門口那紅泥小炭爐裡的松木炭燒得正旺,泛著微微的紅光,溫熱的酒香混合著木炭的草木氣息,在冷風裡傳出老遠。
“夥計,再添一碗酒糟扣肉!這肉皮子軟糯,沒這口酒壓著,總覺得少了點意思!”
“得嘞!您稍坐,肉馬上就來!”阿旺在大堂裡忙得腳底生風,腰間的布巾甩得啪啪響。
自打入冬,沈記這兩樣活招牌算是徹底在這中城站穩了腳跟。尤其是那酒糟扣肉,沈父用了上好的黑豬肉,配上自家窖藏的陳年酒糟,蒸得酥爛,成了不少老酒客的心頭好。
沈清梨今日穿了一件豆青色的斜襟厚棉襖,領口滾著一圈雪白的兔毛,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冷靜。她立在櫃檯後,手裡握著細毫在名冊上劃去一筆,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大堂。
臨門的那張散座上,坐著兩個生面孔。他們穿著發灰的厚棉袍,袖子揣在懷裡,手裡端著一碗最便宜的散酒,從正午坐到了日頭偏西。這兩人眼神飄忽,一會兒瞅瞅後院的門簾,一會兒盯著櫃檯,顯然是在打探虛實。
“東家,那兩人又在那兒耗了一晌午了。”青蘿從右鋪繞了回來,她換了一身醬紫色的夾襖,為了利索,袖口用護腕扎得緊緊的,此時正壓低聲音對阿梨唸叨著,“眼神陰沉沉的,瞧著不善。”
沈清梨低聲道:“盯著就行。你先回後院去,把那幾口空出來的酒罈刷乾淨,等會要釀姜蜜酒。鋪子裡我守著,你且去後頭幫把手。”
“是。”青蘿應了一聲,利索地撩簾子進了後院。
如今天寒,右鋪的女客少了一些,但那些講究養生的小娘子還是不少。阿梨正籌劃著出一款專門驅寒的“姜蜜酒”,那是得用陳年基酒泡出來的寶貝。
晌午過後,後院裡熱氣騰騰。
沈萬和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粗布棉袍,袖子高高挽起,正領著阿旺從酒窖裡往外搬黑瓷小壇。
“阿梨,這批酒是為了右鋪那些嬌貴的小娘子準備的,爹選的可是最醇的那批基酒。”沈萬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,神色頗為自豪。
沈清梨走到桌邊,瞧著那一筐筐洗淨的老薑。陸春娘正蹲在井邊,她披了一件暗紅色的半舊斗篷,眉頭擰得死緊:“阿梨,娘這心裡總是毛刺刺的。這兩天外頭那些探頭探腦的,我瞧著發虛。”
“娘,生意紅火被人眼紅,那是常態。咱行事端正,驍哥如今又在大理寺當捕頭,咱身正不怕影兒斜。”沈清梨拿起小木錘,“咚”的一聲將姜拍碎,汁水西濺,“您越是怕,那些宵小就越覺得咱心虛。”
小草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厚布棉裙,套著乾淨的白布圍裙,正蹲在木桶邊熟練地削著姜皮。她雖然話不多,但手裡的小刀耍得飛快,每一塊姜都被削得乾乾淨淨。
這姜蜜酒的工序極有講究。拍碎的老薑不能剁成泥,得帶著絲,這樣辣味才夠勁卻不渾濁。沈清梨親自動手,將那濃郁稠亮的土蜂蜜一圈圈淋在姜塊上,蜂蜜像金色的絲線,纏繞著辛辣。
這一批姜蜜酒,阿梨釀得極其仔細。十五口五十斤裝的陶壇在後院牆根排開,每一罈都傾入了濃稠發亮的土蜂蜜。隨後,她拎起封存一年的臘酒,緩緩倒入壇中。
“嘩啦啦——”
酒液撞擊聲清脆悅耳。一瞬間,辛香、甜溫與醇厚的老酒味兒交織在一起,在院子裡橫衝首撞。
隨著陳年臘酒倒入壇中,小草猛地抬起頭,聳了聳小鼻子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梨:“東家,這酒味兒真厚,聞著肚子都暖和了!回頭要是釀成了,能不能給我也留一小口嚐嚐呀?”
阿梨瞧著她那副饞樣,失笑地捏了捏她的臉頰:“少不了你的,到時候讓你第一個試飲。”
入夜,沈記清釀早早地落了閂。
沈驍因為衙門裡有巡街的任務,今晚留宿在班房。堂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,沈萬和正穿著厚實的睡袍,仔細檢查著門窗的插銷。陸春娘坐在一旁,正就著燈火縫補著從安前兩日刮破的長衫,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“嗶剝”聲。
沈清梨回到房裡,解下了厚重的棉襖,換上一身月白色的寢衣,正揉著發酸的手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