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，烏衣巷裡，沈記清釀的招牌被風吹得輕晃，發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聲響。
後院灶房裡，陸春娘正照看著鍋裡的滷肉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被切成勻稱的方塊，在濃郁的醬色湯汁裡翻滾，香氣勾人。小草扎著乾淨的頭巾，正蹲在小爐子旁，手裡搖著團扇，細心地控制著藥罐的火候。
“小草，這火撤了吧，藥性夠了。”陸春娘轉頭吩咐了一聲，隨即將鍋裡的火調小，洗了手，端起案几上早就晾得溫熱的紅棗粳米粥往廂房走去。
“嬸子，您歇著吧，我來就行。”芸娘瞧見陸春娘進屋，正掙扎著想坐起來，有些侷促地抿了抿嘴。
“快躺好，那藥性散得慢，你這身子還沒勁兒呢。”陸春娘順手拿了個軟枕墊在她身後，語氣裡滿是長輩的關懷，“別跟嬸子客氣，在這兒就把身子養好，等你有力氣拿得動筷子再說。”
芸娘感受著那粥碗傳來的熱乎氣，眼眶微熱，低頭輕聲應了一句：“多謝嬸子厚愛。”
此時，前鋪大堂裡，阿旺正腳生風地給幾桌散客上酒遞菜。
而右鋪的女客區，青蘿正穿梭在幾位夫人娘子之間，手裡拎著個精緻的青瓷小壺。
她掛起招牌的笑意，給人家斟上一小盅：“諸位娘子，這是咱東家新搗鼓出的‘姜蜜暖酒’，還沒正式出壇呢。東家說了，今日請大家夥兒先試個頭茬，要是覺得順口，過兩日可得早些來排隊。”
沈清梨立在櫃檯後，手裡玩著毛筆。忽然，門口一道魁梧的身影跨了進來，是剛下值的沈驍，他徑首走到了櫃檯前。
“哥？今兒回來得早。”沈清梨抬頭，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。
沈驍先是乾咳一聲，粗糙的大手不自在地往膝頭拍了拍灰，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包紮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，輕輕擱在櫃檯上，目光看向大門外的巷子：
“阿梨，這是回來路過東市買的，說是百年老店剛熬出來的松子糖。你平日裡忙著看賬費神，拿去甜甜嘴。若是……若是宋姑娘喝藥苦，你便也勻她一些，權當是去去嘴裡的苦氣。”
“噢——原來是給我買的啊。”沈清梨眉眼彎彎，故意當著他的面拆開了紅繩，拈起一顆松子糖晃了晃，“那我現在就吃了，一顆都不給芸娘姐留，好不好？”
沈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，連脖根都跟著熱了，他侷促地搓了搓手，低聲嗡嗡道：“隨你，糖既然給了你，便是你說了算。我不跟你多說了，我看這會兒客人多，我去給阿旺幫忙上酒。”
說罷，他像逃命似的，快步扎進了喧鬧的酒客堆裡，抄起酒壺幹活的架勢，穩健中透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勁兒。
沈清梨瞧著自家大哥那副欲蓋彌彰的背影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【喵——阿梨，這大塊頭平時抓賊時雷厲風行，怎麼送包糖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，連看你一眼都不敢？】煤球在櫃檯下打了個哈欠，金燦燦的眼睛裡全是戲謔。
沈清梨揉了揉貓頭，在心底回應道：“他這不是膽子小，是頭一回動了關切人的心思，自己還沒轉過彎來呢。這糖，還是得我替他送去。”
阿梨轉過身，拎著松子糖進了後院，撩開簾子進了廂房。見芸娘正蹙著眉忍那藥汁的苦氣，便含笑拆開了紙包，捻起一顆圓潤的松子糖遞過去：“這是我哥剛拿回來的，說是怕這藥汁太苦，讓我送來給芸娘姐甜甜嘴。
芸娘微怔，看著那顆在燭火下亮晶晶的糖塊，指尖接過時帶起一陣松木的清香，還沒入口，心裡那股子因為磨難積攢的苦澀，似乎先淡了幾分。
此時剛過申時。
沈萬和這幾天總說在鋪子裡待久了骨頭生鏽，想出去透透氣，便主動攬下了接從安放學的活計，好讓阿旺能留在前頭騰出手來招呼。
他揹著手繞到後院馬廄，熟練地套好了那輛送酒的小車。隨著一陣清脆的蹄聲，沈萬和趕著車慢悠悠地從後門轉了出去，消失在烏衣巷的拐角處，往私塾的方向去了。
沒過多久，父子倆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巷口。沈萬和拎著從安的書袋，從安則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說著學堂的趣事。
回了家，從安先去前鋪跟阿姐打了個招呼，便一頭扎進了書房。
這幾日後院多了位“女客”，沈家上下的男人們都自覺避著嫌。沈萬和輕易不往廂房那邊湊，沈驍更是隻敢在門口晃悠。唯獨十歲的從安，年紀尚小，倒成了後院唯一的“常客”。
“吱呀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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