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北風捲過，晨起時，烏衣巷的石板縫裡己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沈清梨推開窗，緊了緊身上的豆青色厚棉襖，呵出一口白氣：“這天，是真冷下來了。”
她轉身走到後院，沈萬和早己起了身，正蹲在地窖門口，嘿呦一聲掀開了沉重的木蓋。
“阿梨，前年存下的那最後一批老基酒，今兒全起出來？”沈萬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向阿梨。
“全起出來吧，爹。”沈清梨走過去搭了一把手，“入冬了，去年的‘紅棗暖冬酒’也該返場了。這老基酒底子厚，壓得住紅棗的甜膩，最是滋補。”
爺倆忙活了半個時辰，才把幾口大罈子穩穩地搬進了灶房。
灶房裡，紅棗的清香混合著老薑的辛辣，藥爐子和滷鍋都冒著白霧。
小草正蹲在案板邊利索地削著皮，陸春娘則忙著給滷鍋撇浮沫。青蘿挽著袖子，幫著阿梨把罈子封好，小心地移到灶臺側面的暖和角落，嘴裡好奇地問：
“東家，往常釀酒不都得送進陰涼的地窖嗎？怎麼這回反倒擱在灶臺邊受熱？”
“這紅棗與老薑性子熱，得靠餘溫去發。”沈清梨指了指灶火，“利用這灶房的煙火氣加速熟化，十五天便能出壇。若是擱在地窖，怕是得到臘月才能喝上。”
青蘿恍然大悟，連連點頭道：“原來這釀酒還有這麼多講究，怪不得咱家的酒比別處都香，連這灶火的便宜都要佔上一份呢。”
此時，芸娘正坐在灶後的小板凳上，手裡拿著火叉，安靜地看著爐膛裡跳動的火苗。她正幫著陸春娘守著那一鍋慢燉的滷味，火光映得她白皙的臉龐紅撲撲的。
沈萬和抱著柴火進來，探頭瞧了一眼，客氣地誇道：“芸丫頭，你這火候拿捏得真穩。這文火慢燉最是考驗定力，火苗不躥不縮，你這份心靜真是不錯。”
芸娘聽見誇獎，有些羞赧地抬起頭，輕聲回道：“叔謬讚了。以前在家跟著孃親學廚時，孃親便教導，這‘火’也是有性子的，急不得。能在這兒幫嬸子守著火，我心裡也覺得安穩些。”
陸春娘在旁邊聽得首點頭，對沈萬和嚷道：“行了，別在這兒磨牙了，快去前頭搭把手！”
前院傳來了毛驢的叫聲。
阿旺己經套好了車，正把一罐罐滷味和清酒往車上搬，扯著嗓子衝後院喊道：“東家，錢掌櫃那邊的貨備齊了，我先送過去，順道送小少爺去私塾！”
從安穿戴整齊，揹著青布書袋從書房跑出來，小臉紅撲撲的。他先跑到堂屋對著沈萬和作了個揖，又跳進灶房，對著忙碌的女人們挨個打招呼：
“娘，我去學堂了！阿姐，我走啦！芸姐姐、小草姐姐，再見！”
“在學堂聽夫子的話，別光顧著玩！”陸春娘追出來，一邊幫他理了理毛領，一邊往他懷裡塞了個熱氣騰騰的烤紅薯。
阿梨笑著擺手：“去吧，放學讓爹去接你！”
“好嘞！”從安跳上驢車，阿旺一揚鞭子，驢車吱呀吱呀地出了巷子。
沈驍此時也換好了捕頭的公服，正了正腰間的橫刀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目光若有若無地往灶房瞟了一眼，瞧見芸娘還在那兒低頭忙活，他侷促地在門口頓了頓：
“宋姑娘……”
芸娘聞聲起身，沈驍忙又低下了頭，看著地上的霜道：“衙門那邊還在對戶籍，你且安心歇著。京城巷子深，尋人急不得，總會有訊息的。”
芸娘對著沈驍福了一福，聲音輕柔卻堅定：“有勞捕頭費心，芸娘感激不盡。”
沈驍嗡聲應了一句，沒敢接話，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門，那步子邁得倒比平時急了不少。
臨近晌午，沈記清釀開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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