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後的鄉村路還結著薄冰，林海提著大包小包，腳步卻比來時輕快許多。
沒多耽擱，沿著來時踩出的雪痕，很快就望見了村子口那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零星積雪，幾個半大孩子正圍著樹追逐打鬧，笑聲裹著寒氣飄過來。
他停下腳步掃了一圈，沒看到林可的身影，便從塑膠袋裡抓出一把水果糖，衝孩子們招了招手：“來，每人一顆，甜著呢。” 孩子們先是怯生生的，見他真遞過糖來，立馬圍了上來，不一會兒就有十幾個小腦袋湊在他身邊。
“林叔叔，你買的什麼呀，聞著好香啊！” 一個穿花棉襖的小姑娘吸了吸鼻子，指著他手裡的油紙包。
“喲，這不是林海嗎？這是贏錢了啊！” 旁邊一個嬸子路過，眼神掃過雞鴨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。
“可不是嘛，以前哪見他往家帶過這些，怕是發財了！” 蹲在老槐樹下抽菸的李叔也搭了話，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，“不過林海啊，贏了錢也別光顧著自己，多給蘇嵐娘倆買點吃的，她們日子過得太苦了。”
這話像根針，輕輕紮在林海心上。
他知道大家沒壞心眼，只是他以前確實做的太差了。他衝李叔笑了笑，聲音平和：“李叔，這次不是贏的錢，是我自己掙的。以後我不賭了，好好過日子，肯定多疼嵐姐和小可。”
“哦？你能掙啥錢？” 王嬸顯然不信，挑眉追問，“你既不下地，又沒手藝，難不成天上掉餡餅了？”
林海沒多解釋，只是拿起一顆糖遞給王嬸身邊的小孫子：“嬸，您看這糖，給孩子嚐嚐。我先回家了，改天再跟您細說。” 說完便提著東西往村裡走，身後還傳來王嬸的嘆息：“哎，蘇嵐那妮子命真苦啊，嫁了這麼個混子，但願他這次是真改了性子。”
林海早知道自己的名聲，在村裡，他就是 “不務正業” 的代名詞，吃喝嫖賭樣樣沾，這些年往家裡拿東西的次數，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他沒接話，只是笑著摸了摸身邊孩子的頭，心裡清楚，現在說什麼都沒用，不如以後用行動證明。
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屋裡的光線有些暗。蘇嵐正坐在炕邊織毛衣，線團放在腿上，銀針在她指間飛快穿梭。林海知道，除了下地幹農活，她就靠給鎮上製衣廠織毛衣貼補家用一件毛衣八毛錢報酬，要織整整一個星期，一個月下來也就三塊多。以前他從不心疼這份辛苦，現在看著她垂眸織衣的模樣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。
她的手真瘦啊，指節有些發紅，虎口和掌心滿是粗糙的老繭，那是常年握鋤頭、捻毛線磨出來的。
“嵐姐，我回來了。” 林海深吸一口氣，壓下翻湧的情緒，努力擠出一絲溫和的笑，把手裡的雞鴨、塑膠袋都放到炕邊的木桌上，“給你和小可買了點吃的，還有些日用品。”
裡屋傳來動靜，林可午睡醒了。小姑娘揉著眼睛走出來，一抬頭看到桌上的油紙包，眼睛瞬間瞪圓了，聲音都帶著雀躍：“燒雞！還有烤鴨！” 說著還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，小臉上滿是饞意。
可她沒敢往前走，只是輕輕拉了拉蘇嵐的衣角，小身子往母親身後縮了縮，眼神里藏著幾分畏懼。
蘇嵐停下手裡的活，抬頭看到桌上的東西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。她放下毛衣站起身，快步走到床邊，掀開枕頭翻了翻，那八塊五毛錢，是家裡僅有的積蓄，她藏得嚴嚴實實的，此刻一分不少地躺在那裡。
看到她的動作，林海的心又沉了沉。這份不信任，是他以前一點點攢下的，如今要一點點補回來，難啊。
“小可，來，到爸爸這兒來。” 他彎下腰，張開雙臂，聲音放得極柔，“爸爸還給你買了橘子味汽水，還有你愛吃的水果糖。”
林可緊緊盯著他，小腳步動了動，卻始終沒挪過來。
林海苦笑一聲，轉身走到碗櫃前，拿出三雙缺了口的碗筷，放到桌上：“別愣著了，快來吃，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他伸手解開油紙包，烤雞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，外焦裡嫩的雞皮泛著油光，還滲出細小的油珠，裡面還裹著一包辣椒麵，倒在瓷碗裡，紅亮亮的格外勾人。
“咕咕 ——” 肚子叫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，是林可的。
林海看向女兒，笑著招手：“你看，肚子都餓了，快過來吃呀。”
林可身子往前傾了傾，又狠狠嚥了口口水，小腦袋卻還是搖了搖，最後又退回到蘇嵐身邊。
林海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自己的女兒，見了美食卻不敢靠近他，這份畏懼，是以前他多少次醉酒後發脾氣、賭輸了摔東西留下的陰影啊。他沒再強求，伸手扯下一隻雞腿，只沾了一點點辣椒麵，走到林可面前，把雞腿遞到她手裡：“寶貝，這個給你，不辣的。”
林可下意識地接過雞腿，手指捏著溫熱的雞皮，卻還是沒敢張嘴。
林海又轉身扯下一隻雞腿，這次多沾了些辣椒麵，遞到蘇嵐面前：“嵐姐，你也吃，補補身子。”
蘇嵐沒接，眼神里滿是疑惑和警惕：“你哪來的錢買這些？是不是又去借錢了？”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小弟，你別再借錢賭了，家裡真的沒錢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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