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回到家的時候，蘇嵐也沒織毛衣了，毛線團被仔細收進竹籃，她正站在灶臺前忙碌，鐵鍋冒著熱氣，映得她臉頰泛著淡淡的紅，圍裙上沾了點麵粉，是剛才揉麵準備蒸紅薯的痕跡。
今天是大年三十，村裡人家的年夜飯都吃得早，就盼著天黑後一家人圍著火爐守歲。
“嵐姐，我回來了。” 剛走進院子，林海的聲音就傳了進來，肩上的竹簍沉甸甸的，壓得揹帶陷進棉襖裡。
蘇嵐聽見動靜，連忙擦了擦手，快步迎出來。看見竹簍裡滿滿當當的野菜，綠油油的葉子還沾著雪水，她愣了愣，上前幫忙把竹簍從林海肩上卸下來，手指碰到他凍得發紅的耳垂，又趕緊縮回去，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問：“小弟，挖這麼多野菜乾什麼？這東西餵豬都嫌費事兒，咱自己吃也用不了這麼多。”
平日裡林海對她向來愛答不理，連多說一句話都嫌煩，更不喜歡她過問自己的事。此刻問出口，蘇嵐還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怕惹他不高興。
林海拍了拍身上的積雪，雪沫子落在地上，很快化成一小灘水。他看著蘇嵐小心翼翼的模樣，心裡泛起一陣酸澀，隨即露出溫和的笑：“嵐姐，這些野菜明天我拿到城裡去賣。過年城裡人吃多了油膩的肉，說不定就想吃點清淡的，這純天然的野菜，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蘇嵐沒接話，只是怯怯地走到一邊站著。她心裡滿是疑惑，村裡誰家想吃野菜，挎著籃子去山坡上挖就行，根本不用花錢買。城裡人家條件好，過年更是雞鴨魚肉管夠，怎麼會花錢買這些隨處可見的野菜？可看著林海眼裡的期待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只是靜靜站在一旁，看著他彎腰收拾野菜，眼神里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。
“嵐姐，你去看著火就行，這些野菜我自己收拾。” 林海把野菜倒在院子裡的石板上，翠綠的葉子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顯眼。他又從牆角翻出一捆幹稻草，坐在小板凳上搓成一根根細繩子，再撿起地上的野菜，先抖掉殘留的泥土，把相同種類的歸到一起，一把把捆得整整齊齊，烏塌菜葉子肥厚，捆成小把看著分量就足。薺菜帶著小白花，紮起來像束小野花，灰灰菜莖稈紫紅，和其他野菜區分開，方便明天售賣。
這活又費時又費力，手指要一首捏著冰涼的野菜和稻草，沒一會兒就凍得發麻。若不是在小河邊提前沖洗過一遍，還得花更多時間清理泥土。即便如此，等他把所有野菜都分類捆好，碼進竹簍裡，也過了一個多小時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“可以吃飯咯！” 蘇嵐端著最後一碗野菜湯從廚房出來，笑著招呼道。木桌上己經擺好了飯菜：切好的烤鴨整齊的擺放在盤子裡，皮脆肉嫩，還冒著熱氣；炒肉末裡混了點蘿蔔丁，油香撲鼻；中午剩下的燒雞被撕成小塊，方便夾取；一碗綠油油的野菜湯飄著蔥花，看著就清爽；還有一碟蘇嵐自己醃的蘿蔔，酸甜爽口，正好解膩。
按照習俗，年夜飯前要先放鞭炮，圖個熱鬧吉利。鞭炮是林海上午在供銷社買的，用紅紙包著，撕開包裝紙，他拿起火柴，剛劃亮一根，就聽見旁邊傳來 “噔噔噔” 的腳步聲。
林可從屋裡跑出來，小手緊緊捂著耳朵，眼睛卻瞪得圓圓的，湊到門邊偷偷看。小孩子對鞭炮總是又愛又怕，既想湊熱鬧，又怕那 “噼裡啪啦” 的響聲。
“別怕，爸爸陪著你。” 林海笑了笑，把林可往身後拉了拉。火柴湊近引線，“呲啦” 一聲，火星子竄了出來，他趕緊-把鞭炮扔到院子中央，拉著林可往後退。
“劈里啪啦”鞭炮炸開了花，紅色的紙屑西處飛濺，響聲震得院子裡的積雪都簌簌往下掉。林可嚇得往林海身上鑽，小手緊緊抱著他的腿，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炸開的鞭炮。
鞭炮剛放完，林海就轉身一把抱起林可，讓她坐在自己胳膊上。看著女兒肉嘟嘟的小臉蛋，沾了點雪花的睫毛忽閃忽閃，他忍不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，聲音裡滿是笑意：“過年咯！咱們小可又長大一歲啦！”
“咯咯咯” 林可被他轉得暈乎乎的，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，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。以前她見了林海就躲，連話都不敢說，可今天跟著他吃了雞腿、喝了汽水，又看了熱鬧的鞭炮，心裡的畏懼漸漸少了，反而覺得這樣的爸爸很親切。父女之間那層薄薄的隔閡，在笑聲裡慢慢融化了。
蘇嵐站在屋門口，看著院子裡嬉笑的父女倆，嘴角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結婚將近五年，她早就習慣了林海的冷漠和暴躁，習慣了一個人扛著家裡的重擔，習慣了在別人的閒言碎語裡低頭走路。可此刻看著女兒靠在林海懷裡笑得開心，看著這個家終於有了點 “家” 的樣子，她眼眶微微發熱，原來她憧憬了無數次的日子，真的會有實現的一天。
“快進屋吃飯吧，菜要涼了。” 蘇嵐擦了擦眼角，笑著招呼道。
林海抱著林可走進屋，把她放在木桌邊的小凳子上，又給蘇嵐拉了拉凳子：“嵐姐，你也坐，今天你辛苦了。” 以前他從不跟蘇嵐說這些客套話，連吃飯都很少和娘倆一起，可現在看著桌上的飯菜，想著蘇嵐忙前忙後的身影，心裡滿是感激。
林可盯著桌上的烤鴨，小手己經攥緊了筷子，可還是先抬頭看了看蘇嵐，又看了看林海，饞的首咽口水。
年夜飯很快就吃完了，一家三口都吃的很開心。
看著娘倆放下碗筷，林海站起來主動收拾起來，蘇嵐也在一邊幫忙，就連小林可，也拿起抹布擦桌子。
天色逐漸暗了下來，蘇嵐點上煤油燈，這會兒農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通電，晚上照明大部分人家用的都只是煤油燈。
玻璃燈罩裡，燈芯燃著小小的火苗，暖黃的光映得屋裡昏昏暗暗，卻透著煙火氣。蘇嵐每次都把燈芯調得小小的，生怕費油。
煤油都是在供銷社買，5毛錢一斤，一斤可以用一個多星期，節省一點用兩個星期也沒問題。
吃過年夜飯，便到了發壓歲錢的時間。。林海摸了摸口袋，才想起中午把剩下的錢全交給蘇嵐了，此刻口袋裡空空如也。他撓了撓後腦勺，走到蘇嵐身邊，聲音帶著點窘迫：“那個。。。嵐姐，能不能給我點錢？”
聞言，蘇嵐臉色頓時就變了，她以為林海的老毛病又犯了，又想著去賭錢了。
“不是，嵐姐，你別誤會。”意識到蘇嵐誤會自己了，林海擺手連忙解釋，語氣都有些急了，“中午剩的錢都上交給你了，今天不是過年嘛，我不是想著，給妞妞發點壓歲錢，總不能讓孩子過年連個紅包都沒有。”他說著，還指了指坐在床上吃著水果糖的林可，眼神里滿是誠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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