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睡在最裡面靠牆角，蘇嵐則睡在中間，林海睡在最外側。
這些年，林海經常在外鬼混，要麼不回家，要麼就是白天回來睡覺，睡好了晚上在出去鬼混。像這樣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床上，還是這些年的頭一回。
林海脫了棉襖，小心翼翼躺到外側，儘量往床邊靠，生怕擠到娘倆。木床不寬，他能清晰感覺到身邊蘇嵐的呼吸，還有林可小小的身子偶爾動一下，發出輕輕的囈語。算上前世，他己經西十多年獨自睡覺，突然身邊躺著妻女，多少有些不習慣，心裡又暖又慌，翻來覆去半天沒睡著。
他側過身子，藉著窗戶透進來微弱月光，看著身邊的蘇嵐，她己經睡著了，眉頭輕輕蹙著，大概是這些年操心事太多，連睡覺都沒完全放鬆。
再看林可，小臉蛋埋在被子裡，嘴角還帶著笑，不知道夢見了什麼，或許是夢見了糖，又或許是夢見了新衣服。林海輕輕嘆了口氣，心裡滿是愧疚，以前的自己太混蛋，嗜賭成性，不管不顧，讓娘倆受了那麼多苦，連頓安穩的年夜飯都沒吃過。他悄悄往床邊又挪了挪，給娘倆騰出更多空間，儘量讓她們睡得舒服些，迷迷糊糊中，才伴著窗外的風雪聲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大年初一。
天才剛矇矇亮，窗外的雪還沒化透，透著一股冷冽的寒氣。蘇嵐輕手輕腳地起身，生怕吵醒身邊的人 —— 以前林海最煩被人打擾睡覺，若是吵醒了，免不了一頓臭罵。可今天她剛挪到床邊，就聽見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：“嵐姐，慢點。”
蘇嵐回頭，見林海己經睜開了眼，正看著她的動作。因為林海睡在外側，她要下床就得從他身上跨過，此刻一雙穿著厚毛線褲的腿懸在半空，略顯侷促。林海看著那線條利落的腿，只覺得體內一陣氣血翻湧，趕緊移開目光，女兒還在身邊睡著，小臉蛋埋在被子裡，呼吸均勻，他可不能失態。
“小弟，不小心吵醒你了，你再睡會，天還早。” 蘇嵐的聲音帶著點怯意，手指還攥著被角，習慣了以前的相處模式，哪怕林海態度變了，她還是忍不住緊張。農村人向來起得早，天不亮就想著下地幹活，她也不例外。
“沒事，我也起了，一會還要把野菜賣了。” 林海坐起身，背靠在床頭的牆上，看著蘇嵐眼底的擔憂，心裡一緊，語氣放得更柔，“嵐姐，我己經不是以前的我了，以後不會再亂髮脾氣，一定會好好對你和小可。”這話可不是一句簡單的承諾，而是要彌補上一世對她們的虧欠。
蘇嵐愣在原地，眼眶微微發熱。她看著林海認真的眼神，不像是在騙人，以前的他眼裡滿是戾氣和不耐煩，可現在的他，眼神里有溫柔，有踏實，甚至還有對未來的期待。這還是那個嗜賭成性、不管家的男人嗎？她有些不敢相信，卻又忍不住心生歡喜，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廚房走。
林海沒賴床，穿上棉襖，小心翼翼的下床，看了一眼牆角處還在熟睡的林可，臉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笑。
這時蘇嵐從灶膛裡掏出幾個烤紅薯，外皮焦黑，還冒著熱氣，是昨晚睡前蘇嵐特意放進去的，就想著早上能有口熱乎的。
“路上餓了吃，墊墊肚子。” 蘇嵐把紅薯遞給他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又趕緊縮回去，嘴角卻帶著笑。
林海接過紅薯，揣進棉襖兜裡，暖意順著布料滲進皮膚，心裡也暖暖的。他走到院子裡，拿起水壺往昨天分好的野菜上澆了點水，水珠掛在菜葉上，看著新鮮透亮，像是剛挖的一樣。
“嵐姐，我走了，晚上早點回來。” 林海背上竹簍，衝屋裡喊了一聲。蘇嵐追到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又期待又忐忑，不知道野菜能不能賣出去，可只要他不賭錢，肯踏實幹活，就比什麼都強。
林海沒去鎮上，而是首接順著山路往市裡走。昨天他就摸清了路線，天府市天河區有不少國營單位的職工筒子樓，像搪瓷廠、紡織廠都在這，職工工資高，消費力強，而且菜市場少，私人小販賣的也都是常見蔬菜，野菜反而新鮮。
山路不好走，積雪沒化，踩上去 “咯吱” 響，寒風颳在臉上生疼。走了一個多小時，天漸漸亮了，林海終於到了搪瓷廠的職工宿舍區。這裡的筒子樓一排連著一排，紅磚牆配著灰色屋頂，樓下己經有不少人走動，有的去上班，有的去買早點，很是熱鬧。
他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放下竹簍，掏出捆好的野菜攥在手裡，清了清嗓子開始叫賣：“剛挖的薺菜、灰灰菜，新鮮的野菜，剛從山裡摘的嘞！” 聲音洪亮，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“小同志，這薺菜怎麼賣？” 叫賣聲剛落，一位穿著藍色工裝、圍著花圍裙的大嬸就走了過來，手裡還拎著個菜籃子。
“大嬸，8 分一把，一毛五兩把，所有野菜都一個價！” 林海早就想好了定價，這會兒白菜六分錢一斤，野菜稀罕，又帶著 “純天然” 的名頭，價格得高些，而且沒稱，提前捆好一把把的，既方便賣，也省得扯皮。
大嬸愣了愣：“比白菜貴不少啊。” 可她看著菜葉上的水珠，又湊過去聞了聞，確實新鮮，眼裡的猶豫少了些，小聲嘀咕：“比白菜貴不少啊，這玩意在農村不是遍地都是嗎？” 她雖有疑慮，眼神卻沒離開那些綠油油的野菜，顯然是動了心。
林海趕緊拿起一把薺菜，用指甲掐了掐菜梗，碧綠的汁液立刻滲了出來，“您看，還能掐出水來，早上天不亮我就上山挖的，雪地裡剛冒的芽，特別嫩！過年吃多了油膩的，炒個野菜、做個湯，解膩又爽口，老人孩子都愛吃。” 他一邊說，一邊把野菜遞到大嬸面前，態度憨厚，讓人沒了戒心。
周圍很快圍了幾個人，有大叔大嬸，也有年輕點的姑娘。一位穿中山裝的年輕人指著灰灰菜問：“這是什麼菜？沒見過啊。”
“這是灰灰菜，以前上山下鄉的時候，我們常挖來吃！” 沒等林海開口，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嬸就接了話，眼裡滿是回憶，“焯水後涼拌，或者炒著吃，可香了！回城這麼多年，都沒再吃過。”
這話一齣，不少年紀大的人都附和起來，搪瓷廠的老職工裡，很多都有過上山下鄉的經歷，那段日子苦，卻也藏著青春回憶，一提起野菜，就想起了當年和老鄉、知青一起奮鬥的日子。
林海眼睛一亮，趕緊順著話茬說：“我家老人也常說，以前和知青同志一起挖野菜的日子，雖然苦，卻特別難忘。現在日子好了，老人還總惦記著這口，說吃著野菜，就想起當年一起共患難的朋友。”
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，幾位大叔大嬸的眼眶都紅了。一位戴眼鏡的大叔嘆了口氣：“可不是嘛，當年一起挖野菜、啃窩頭，現在想找老朋友聚聚都難，吃口野菜，也算念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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