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會兒，傘底下的人群裡，鄧軍正對著棋盤愁眉苦臉，成了最顯眼的一個。
他坐在棋盤前面，手裡死死捏著枚紅車，棋子舉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，花白的鬢角沁滿了細密的汗漬。
那把蒲扇早被他隨手扔在旁邊石凳上，任憑風捲著扇邊輕晃，全沒了動彈的心思。
周圍觀戰的人或湊頭低語，或捻鬚沉思，唯有他滿臉焦灼，連肩膀都繃得緊緊的。
對面的李開成卻是另一番從容模樣。
他穩穩坐著，後背微微靠著傘杆，手裡端著個搪瓷大茶缸，慢悠悠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沫，喝上一口涼茶，眯著眼瞧著鄧軍抓耳撓腮的模樣，嘴角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這盤棋，他的贏面顯然更大。
“老鄧頭，行不行啊？這都琢磨一炷香的工夫了，該不是要認慫認輸了吧？”
旁邊看棋的老趙搖著蒲扇，慢悠悠地打趣，語氣裡滿是看熱鬧的笑意。
“去去去！觀棋不語真君子，你懂個啥！”鄧軍頭也不抬，沒好氣地懟回去，眼睛卻死死粘在棋盤上，不肯挪開半分。
他又轉向李開成，帶著幾分不甘抱怨：“老李頭，你這馬後炮也太陰了，啥時候擺下的套？我咋一點沒察覺？”
李開成又抿了口茶，將茶缸往桌沿一擱，笑眯眯地回：“就許你老鄧猛打猛衝，不許我老頭子設個小圈套？兵不厭詐嘛。我看你這紅車，今兒個是懸嘍。”
這話正戳中鄧軍的痛處。
這車要是丟了，這盤棋基本就交代了。
他急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滾，捏著棋子的手都微微發顫，臉色也漲得發紅。
“小林！小林！你可回來了！” 鄧軍一抬眼瞅見鎖好車走過來的林海，簡首像看見了救命稻草，眼睛都亮了，連忙朝著他招手，“快快快！過來瞧瞧！這步車該怎麼走？老李頭這局布得太損，把我這車給鎖死了！”
林海看著鄧軍那著急上火的樣子，心裡覺得好笑，又有點親切。
他把車把手上的手提包拿下來，提在手裡，摸出煙走了過去，挨個兒給圍在桌旁的幾位老爺子遞了煙，才站在鄧軍身側，俯身仔細看棋。
看了約莫半分鐘，林海心裡有了數。
李開成的黑棋陣型則厚實穩健，雖說少了個炮，但雙車佔據要道，一匹馬虎視眈眈地盯著鄧軍的後院，最致命的是，他不知何時佈下的沉底炮，正隔著幾枚棋子，遠遠瞄著鄧軍的老帥，殺機暗藏。
鄧軍的棋則是典型的顧頭不顧尾，一車一馬猛衝過河，反倒把老家守得空空蕩蕩，老將身邊只剩一個士和一個相，防線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更要命的是，那匹過河馬和威風凜凜的紅車，全被李開成的子力死死“別”住，動彈不得，成了妥妥的死子。
光想著前頭衝殺佔優，反倒把後防空虛的破綻露給了對方，被李開成精準捏住了七寸，不過好在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“鄧叔，您別光盯著他這沉底炮和困您車的子兒。”
林海伸手，指尖輕輕點了點黑棋左翼，那裡因李開成集中子力圍堵鄧軍的過河子，防守己然空虛，“您看他左邊這兒，是不是虛得很？他這個相飛不起來，中路防線其實外強中乾。”
鄧軍眯著眼，順著林海的手指仔細打量棋盤，臉上滿是將信將疑：“是有點空……可我這紅車被彆著動不了啊，就算能過去也吃不著啥，還得被他的馬盯著，純屬送死。”
“沒讓您用車硬拼。”林海耐心解釋，手指在棋盤上虛劃一條線，從紅車被困的位置，退到靠近自家河界的巡河點，“您把車先撤回這一步，看似退讓，實則是盤活全域性的妙棋。”
“撤回？”鄧軍眼睛瞪得溜圓，滿臉不解，“那我這一車一馬白過河衝殺了？還退？這不是越下越被動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