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漫過扶風驛的青瓦,天剛矇矇亮,院角的藥爐便飄起了淡淡的白煙。
沈清辭蹲在爐邊,手執蒲扇輕輕扇火,素淨的衣襬沾了點草屑,眉眼低垂,專注地盯著藥罐裡翻滾的藥汁。晨光落在她側臉上,柔和了平日裡的清冷,也掩去了眼底深處藏了十幾年的沉鬱。她向來起得早,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煎藥,一路出使數月,從未間斷。
李昭站在廊下,靜靜望著院中的身影,心緒翻湧。
昨夜看完密信,她一夜未眠。十七年前的滅門慘案,一百二十七口人的血海深仇,太子黨一手遮天的構陷,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頭。她原只當沈清辭是家世沒落、避世入宮的醫女,卻從未想過,對方看似溫和通透的外表下,藏著這般沉重的過往。
相識三年,相伴數載,沈清辭對她的守護,從來都藏在細微之處。
初入尚儀局時,她根基未穩,遭人暗算身中慢性寒毒,是沈清辭悄無聲息地以藥膳調理,數月如一日,硬生生將她從體虛畏寒的邊緣拉了回來,從未提過半分恩情。
江南疫災爆發,她奉旨南下賑災,疫情兇險,隨行醫官接連倒下,是沈清辭不顧自身安危,日夜守在疫區,辨疫草、配藥方、救病患,數次險些染疫,始終守在她身側,替她擋下所有疫病風險。
此番出使漠北,千里路途連環截殺,刀光劍影之中,沈清辭一介醫女,始終護在她身前。既懂醫術救人,亦能出手制敵,多少次生死關頭,都是對方以銀針、以短刃、以身法,替她化解近身危機。
一路風霜雪雨,一路生死相伴。沈清辭從來不說,卻始終用行動護著她周全,從深宮到絕境,從朝堂到漠北,從未缺席。
如今,對方的身世隱患己然暴露,仇家尋上門來,她又怎能坐視不理,任由沈清辭獨自扛下所有?
“姑娘,晨風涼,怎麼站在這裡?”
沈清辭端著煎好的藥走過來,見她立在廊下發怔,輕聲開口,眼底帶著關切。藥香嫋嫋,驅散了晨霧的涼意。
李昭回過神,接過溫熱的藥碗,指尖觸到瓷壁的溫度,心底也跟著一暖。她看著沈清辭平靜的眉眼,明明對方自己揹負著血海深仇,卻還時時刻刻記掛著她的身體,這份心意,重逾千金。
“在想歸朝後的事。” 李昭淡淡開口,語氣平穩,沒有戳破昨夜的調查,“通商落地、盟約歸檔,還有諸多瑣事要跟進,怕是要忙上一陣。”
“姑娘剛立大功,歸朝後事務繁雜,更要注意身子。” 沈清辭輕聲叮囑,“我備了些凝神的丸藥,你隨身帶著,忙起來也能顧著些氣血。”
她說得自然,彷彿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李昭的身體上,全然不提自己的半分難處。
李昭看著她,心底愈發篤定。沈清辭可以隱忍不言,可以獨自硬扛,但她不能。這份一路相伴的情誼,這份數次捨身相護的恩情,值得她出手,值得她陪著對方,將十幾年前的舊案查個水落石出。
不是一時衝動,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。
她清楚,此案牽扯當朝太傅張嵩,牽扯太子一黨,背後勢力盤根錯節。十七年前能一手遮天羅織罪名、滅人滿門,十七年後依舊權勢滔天。貿然翻案,不僅會打草驚蛇,更可能引火燒身,甚至影響剛穩定下來的和談大局。
可公道不該被掩埋,忠良不該被冤屈,一百二十七口人的性命,不該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化作黃土。
更何況,那人是沈清辭。
是陪她走過無數風雨、護她一路周全的沈清辭。
早膳過後,李昭借巡查護衛防務之名,單獨召見了陸崢。
驛館偏房門窗緊閉,室內氣氛肅穆。
“陸崢,此前吩咐你查的沈氏舊案,後續繼續深挖。” 李昭端坐案前,語氣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但記住,所有調查務必隱秘行事,所有線索單線傳遞,絕不可走漏半分風聲,更不能讓沈姑娘知曉。”
陸崢躬身應道:“屬下明白。只是大人,此案牽扯太子太傅張嵩,乃是太子黨核心人物,勢力極大。我們暗中調查,一旦暴露,恐會引來反噬。”
他並非畏懼,只是顧慮大局。李昭剛剛立下不世之功,聖眷正隆,前路一片光明,實在沒必要為一樁陳年舊案,與太子黨正面硬碰。








